月鳞绮纪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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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忘忧正擦拭着族长为他打磨的石矛,准备参加部落的狩猎。
一个少年走了过来。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五官生得不错,只是眼神有些怪异。
看人时直勾勾的,像冷血动物盯着猎物。
他手里捧着几个野果,递到忘忧面前。
“好吃。”
少年声音涩涩的,仿佛刚学会说话不久。
忘忧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他眯了眯眼。
“的确好吃。你叫什么名字?小蛇。”
?
“我养了你十几年,你的气味我很熟悉。”
少年愣住了,他伪装的这具身体是人类,是被他附身的倒霉蛋。他原以为伪装天衣无缝,忘忧绝不可能认出他。
“我……我叫九婴。”
“九婴?”
忘忧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肩膀上。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难道你会有九个脑袋吗?”
九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我会变得很强。我可以保护你。”
忘忧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篝火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疏离得如同云端神祇俯瞰着信徒的狂热。
“嗯……”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拿起石矛转身走向聚集的狩猎队伍。
“我好像……确实需要保护呢。谢谢你哦,九婴。”
他需要保护吗?或许。因为这具名为地甯的人类躯壳终究是脆弱的。几年的征战和狩猎,早已在这具身体上留下无法逆转的暗伤和透支。
九婴站在原地,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和力度,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是灾厄的化身。是被世人驱逐、厌恶、恐惧的存在。从出生起就带着毒液和厄运,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灾难。
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欢迎他,没有人愿意让他靠近。
可忘忧在笑...
九婴低下头,把那几个野果的核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不害怕我吗?世人都不喜我,视我为厄运。”
忘忧看着他那双竖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祥瑞或厄运,不都是人类书写的吗?”
“你没有伤害我,那就是一条好蛇。”
九婴站在那里,河谷的风吹过他的头发,吹过忘忧的衣角。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只剩下一个人,他希望是眼前这个人。
如果这个人不在了,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
忘忧作为族长之子,肩负着守护部落的责任。无论是抵御外敌还是深入山林狩猎猛兽,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每一次忘忧地甯拿起石矛,九婴都会陷入一种焦灼的恐惧。它无法阻止,只能更加疯狂地游走在部落之外,吞噬着能找到的一切生灵的欲望和恐惧,滋养着新生的头颅。
出征前,九婴总会送他礼物。
有时是一朵带着露水的奇异小花。有时是一块在溪流深处找到、光滑温润的鹅卵石……这些都是它笨拙的模仿。
模仿部落里爱慕忘忧的少女或少年,在他们出征前送上象征祝福的护身符。
它把这些东西叼到忘忧脚边,用头颅蹭着他的小腿,竖瞳里满是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忘忧总会弯下腰,捡起那些带着血腥或泥土气息的礼物。有时他会微微蹙眉,有时会露出一点无奈,但最终,他总会伸出手,如同多年前抚摸那条粉嫩小蛇一样,轻轻拍拍九婴某个头颅。
“又去打架了?”
忘忧坐下来,讲他如何被凶猛的剑齿虎逼到悬崖边,又是如何利用地形绝地反击讲赤岩部落的偷袭者箭矢擦着他头皮飞过的惊险……
九婴听得极其认真,冰冷的竖瞳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忘忧的唇形。
它将这些画面牢牢刻入灵魂深处,感受着忘忧讲述时语气里那细微的疲惫、后怕,甚至是一点点……属于战士的骄傲。
但九婴记得最清楚的永远只有一点,忘忧身上的伤。
那些被石斧划开的皮肉,被野兽利爪撕裂的伤口,被寒气和湿气侵蚀后留下的、在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的暗伤。
...
“世人皆视你为灾厄,”
“但于我而言,你是我的祥瑞啊,小九。”
九婴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忘忧的怀里,像当年那条小蛇缠绕在他手腕上一样,紧紧地、用力地,不肯松开。
他想,他要保护这个人。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没人能伤害忘忧,强到忘忧再也不会带着一身伤回来,强到忘忧可以一直笑着、一直活着、一直叫他九婴。
可是他救不了忘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