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01.
何氏是个温婉的女人,眉眼柔和,嘴角总是带着笑意。她接过何其仁脱下的外袍,轻声问。
“怎么这么晚?”
“太子设宴,多喝了几杯。”
何其仁揉了揉眉心,在桌前坐下。何氏给他倒了杯热茶,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男人把席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太子想出征北厥,想远离朝堂……他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何氏沉默了片刻,轻声问。
“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只恨自己不是一名武将,不能陪太子舍生入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何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
李陉那夜没有回家。
他径直入了宫,求见早已安寝的先帝齐屹。值夜的内侍本欲阻拦,但李陉亮出了吏部侍郎的腰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声称有关乎国本的惊天大事必须即刻面圣。
内侍不敢怠慢,层层通传,竟真在半个时辰后,将他引至了暖阁。
暖阁里龙涎香浓郁,先帝齐屹披着外袍坐在榻上,年近五旬,面容保养得宜,眼神却浑浊而阴鸷,带着长期纵情声色后的虚浮与多疑。
他打量着跪在下方、身体微微发抖的李陉,慢条斯理地开口。
“李爱卿深夜叩阙,所为何事?若是琐事,你可要仔细了。”
“陛下!臣冒死禀报!太子……太子殿下恐有异心!”
?
他将在东宫宴上所闻,添油加醋,娓娓道来。尤其着重渲染了魏严与何其仁那大逆不道的言论,并将太子那份委屈与迷茫,曲解为对君父的怨怼与不臣之心的萌芽。
“……太子言,唯有远离朝堂,边疆建功,方是出路。”
“陛下,太子乃储君,却一心离京掌兵,其意何在啊?谢临山乃其死忠,魏严、何其仁狂悖无状,竟敢公然煽动……陛下,此非酒后失言,实乃积怨已久,借酒泄愤,窥探人心啊!”
“臣……臣恐东宫结党,图谋不轨,危及社稷,不得不报!”
先帝齐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李陉压抑的喘息和更漏滴答声。
许久,先帝才缓缓道。
“太子……当真如此说?魏严、何其仁,当真如此狂悖?”
“句句属实!臣愿以性命担保!”李陉伏得更低。
“好,好。”
齐屹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寒。
“朕的太子,朕的好臣子。”他挥了挥手。
“李爱卿忠心可嘉,且退下吧。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
“臣明白!臣告退!”
·
暖阁内,先帝齐屹的笑容慢慢敛去,只剩一片阴冷。太子近年的不安分,魏家、戚家、何家等派的桀骜,早已是他心头刺。
贾家与十六皇子,是他刻意扶持起来制衡东宫的棋子,如今看来,太子非但未受压制,反而生出了别的心思,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
绝不能容忍。
他沉吟片刻,低声唤来最心腹的老太监。
“传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崇州,交予长信王随拓。让他……即刻秘密返京一趟。记住,要快,要密。”
老太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齐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随拓,他的亲外甥,手握重兵,镇守西北,是对付突厥的一把利刃,也是……一把可以指向任何人的刀。
最重要的是,随拓有野心,对那个位置,并非毫无念想。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和足够的功劳。
“珩儿,莫怪父皇。”
他对着虚空,喃喃低语,眼中却无半分温情。
“要怪,就怪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怪你……挡了别人的路,也挡了朕安心享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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