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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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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开长夜,却是一片灰蒙蒙的惨白。大理寺死牢的清晨从来没有暖意,高墙吞尽朝阳,只余一层薄薄的、惨淡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把整座囚狱衬得愈发阴冷死寂。夜风残留的寒气盘踞不散,混着牢里常年洗不掉的血腥、腐潮与铁锈味,沉沉压在人的口鼻之间,让人呼吸都带着滞重的凉意。

楚辞一夜未松神。昨夜顾淮离去后,牢中便静得诡异,连巡夜士卒的脚步声都似刻意淡去,整片天地只剩下风穿铁栏的呜咽。她靠着冰冷石壁静坐整夜,后背伤口的钝痛反反复复,时刻提醒着她身处绝境,眼底却始终凝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那句“顾淮,我等你”落在心底,成了她熬过黑夜的唯一支撑,也成了她紧绷心神的枷锁。她清楚三日时限迫在眉睫,也清楚魏虎的处境岌岌可危。魏忠心性阴狠、行事决绝,从不给自己留半点后患,魏虎倒戈泄密的隐患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会安心。可她依旧抱着一丝侥幸。她以为顾淮连夜布局,多少能压住局势、拖延几日,能暂时护住魏虎性命,能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撬动小顺子、拿到名单、扳倒罪证。直到清晨那声凄厉的惊吼骤然炸响,撕碎死牢死寂。“死人了!丙字牢死人了!”

嘶吼仓促破碎,带着狱卒极致的慌乱与惊惧,猛地划破晨间的寂静。声音从长廊尽头炸开,一路贯穿整座牢狱,原本零星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杂乱匆忙,铁靴拖地的冷响、器械碰撞的脆响、囚徒惊醒的骚动声响层层叠加,原本沉滞死寂的死牢,瞬间陷入混乱躁动。楚辞浑身一僵。心底那点连夜支撑的微光,在这一刻,骤然狠狠下沉。她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是魏虎!整座死牢之中,此刻唯一会死、唯一必须死的人,只有魏虎。

她缓缓抬眼,目光透过层层铁栏,望向长廊喧嚣传来的方向。明明周遭人声嘈杂、动静纷乱,她的耳畔却诡异地一瞬空白,所有喧闹尽数褪去,只剩心底冰冷的预警,疯狂叫嚣着最坏的结果。她端坐不动,身形依旧单薄平静,甚至维持着囚徒麻木呆滞的姿态,没有半分异动。绝境蛰伏多年,她早已深谙死牢生存法则,越是危局,越不能慌,越是剧变,越要藏住所有心绪。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已然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刺骨的钝痛蔓延开来,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长廊那头,看守、狱卒、巡检官吏匆匆聚拢,低声呵斥、仓促问话、慌乱踱步的动静交织成片。碍于死牢规矩,普通囚徒不准探头张望,可压抑的骚动依旧层层蔓延,恐慌的氛围无声笼罩整座囚狱。没过多久,两道身着医袍的人影匆匆步入长廊,衣料干净规整,与周遭脏乱破败的牢狱格格不入,是宫中特派的太医。

看见太医的那一刻,楚辞心口骤然一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无需查验,无需亲眼目睹尸身,她已然知晓魏虎的死状。果然,片刻之后,官吏低沉严肃的核验声沉沉传来,字句冰冷,落定结局:“死者魏虎,狱内暴毙,身无外伤,面色青乌,肤下隐现细碎赤纹,中毒而亡。”“毒物隐秘,无寻常中毒征兆,疑似西域毒虫噬血之症。”一模一样。和当初那位执意揭发魏忠罪证、最终莫名暴毙的太医,死状完全一致。当初太医离奇暴毙,朝野皆以为是意外疠毒,无人深究,无人敢疑。如今魏虎再度以同样的方式殒命,世间再无侥幸,所有隐秘尽数昭然若揭。

这不是意外,是魏忠惯用的灭口手段。阴毒、隐秘、干净、毫无痕迹。西域毒虫噬血入体,致人暴毙,死后查验看似怪病急症,寻常仵作、太医根本无从溯源,查不出半点人为谋害的证据,最终只能草草定为狱内暴毙、急症身亡。十五年间,无数知晓内情、手握罪证、稍有威胁之人,皆是这般无声无息消亡,沦为朝堂黑暗里的无名枯骨。狠戾至此,决绝至此。

楚辞胸腔剧烈一闷,一股酸涩与悲凉狠狠堵在心口,喉头发紧,眼底瞬间泛起浓重的红意。她心如刀绞。魏虎是真的死了。昨日放风之上,他才彻底挣脱多年愚忠枷锁,顶着滔天风险、赌上全部性命,吐出名单下落、供出小顺子的关键线索。他明明已经选了生路,明明已经背弃黑暗、站向真相,明明已经熬过无数酷刑、扛住万般试探,却终究没能熬过魏忠的灭口杀意。短短一夜,生死殊途。他没有死在酷刑折磨之下,没有死在审讯逼供之中,偏偏死在了倒戈的第二天,死在希望初生、破局在即的时刻。这是赤裸裸的清算,是毫不掩饰的报复,是魏忠最残忍的警示。他用魏虎的死昭告所有人。但凡叛他者、泄密者、异心者,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皆必死无疑,绝无半分活路。

牢房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官吏核验完毕,太医提笔落档,潦草冰冷的字迹落下,彻底敲定魏虎“狱内急症暴毙”的结局。一场残忍的灭口,被轻飘飘归为意外,无人追责,无人彻查,无人敢质疑。长廊人声散去,慌乱落幕,一切重归死寂。仿佛方才一条性命的消亡,不过是死牢里最寻常的小事,不值一提。世间无人心疼魏虎的幡然醒悟,无人惋惜他的绝境抉择,无人知晓他临死前的挣扎与释然。可楚辞知道。她清楚魏虎的挣扎,清楚他的怯懦与孤勇,清楚他背负多年的罪孽与无奈,更清楚,他是为这场翻案棋局,献出了最滚烫、最惨烈的第一条人命。心底的疼痛汹涌翻涌,几乎要冲垮她所有冷静,可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意与悲恸。

她不能哭,不能失态,不能外露半分悲戚。一旦她对魏虎的死表现出半分异样,便会被魏忠暗处的眼线捕捉破绽,昨日两人密谈、魏虎倒戈的隐秘便会暴露,届时所有布局尽数作废,她和顾淮所有的隐忍与牺牲,都将沦为笑话。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所有悲恸、愤怒、惋惜、沉痛尽数锁回心底最深处。没用的。沉溺悲伤、纠结惋惜,从来无用。

魏虎已经死了,死在绝境破晓之前,死在光明将至的前夜。可他用性命换来的线索、铺出的通路,真实无误地握在了她的手里。名单藏于魏忠书房暗格,唯小顺子可近。这是魏虎用命换来的破局之机。她绝不能让他白死。

楚辞缓缓睁眼,眼底的悲戚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决绝,锋利如刃,坚定如铁。魏忠想以灭口封人之口,想以杀戮震慑棋局,想以血腥抹去罪证。那她便偏要顺着这条染血的路,撕开他藏了十五年的黑暗。魏虎的死,不能白费。也绝不允许白费。辰时三刻,死牢放风的铜锣准时敲响。沉闷的铜音回荡高墙,打破晨间死寂,压抑的氛围稍稍松动,牢门依次开启,囚徒鱼贯而出,拖沓的铁链声、细碎的脚步声再度填满整片天井。今日的天井,气氛格外压抑。昨夜死人的消息早已悄悄传遍整座囚牢,所有囚徒都心知肚明死了人,却无人敢多言半句,无人敢私下议论。魏忠的灭口手段太过阴狠,人人自危,生怕祸从口出、引火烧身,每个人都敛声屏息,低头缓步,刻意避开丙字牢的方向。狱卒巡视的目光也愈发凌厉,来回扫视人群,铁杖频频敲击地面,以威压震慑所有囚徒,杜绝一切私语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