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桥外渔灯点点青(上)
“世子,王家能在太原经营数代而不倒,靠的从来不只是银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服温吞的药,“他们在朝中盘根错节,与各部的姻亲关系比镇北王府在京中的人脉还要深。这次推出旁支顶罪,看似是壮士断腕,实则是壁虎断尾——尾巴断了还能再长,身子绝不能伤到。陛下说‘余不追究’,不是真的相信他们毫不知情,而是眼下朝廷还需要太原的粮草输送。北境战事未平,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世家逼反了。”
杜深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似乎并未烫到他的舌尖。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是说,让我忍了?”
“忍一时,不等于忍一世。”庄云晓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笃定,“壁虎断尾,也会大伤元气。他们这次推出一个旁支顶罪,看似全身而退,实则已在陛下心里埋下了一根刺。下次再有波折,新账旧账便会一起清算。世子要做的不是现在冲上去跟他们拼命,而是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天道好还,来日方长。”
杜深堂沉默了很久。窗外竹影在月光下摇晃,将斑驳的影子投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最终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下午,北境的信到了。信是镇北王亲笔,字迹粗犷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王家之事,已知。隆升脚行,已派人暗中盯住。北境战事吃紧,此时不宜在京中与太原世家正面冲突。吾儿勿躁。”
庄云晓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王妃也附了一封,很短,只有一句话——“账目的事,云晓做得很好。余事,徐徐图之。”
这两封信像是给杜深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没有像昨日那样发怒,只是将信收好,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竹子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说了一句:“父王和母妃都这么说。”
庄云晓站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时分,史觉夏来了。
她穿了一身靛蓝骑装,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刚从城外跑马回来。她进门时脚步很重,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阵急雨打在芭蕉叶上。杜深堂正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两封信。她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信纸,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将信“啪”地拍在桌上。
“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眉头拧得紧紧的,“深堂,王家那批靴子差点废掉北境一个营的兵力!一百多人冻伤,十几个人到现在还站不起来。推出一个旁支顶罪,‘余不追究’就完了?你咽得下这口气?”
杜深堂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咽不下。”史觉夏替他回答了,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咽不下就不能这么算了!他们王家有钱有势,能在朝中活动,搬弄是非,又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因为朝廷还没看到他们的真面目。只要北境那边继续查,把冻伤将士的伤情报上来,把靴子的残样送进京,我就不信陛下看了那些东西还能说‘余不追究’。你父王母妃在北境鞭长莫及,所以让你稍安勿躁;但你在京中,你亲眼看见那些靴子是什么东西,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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