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桥外渔灯点点青(上)
庞掌柜话说得天衣无缝,脸上笑容始终没断过。
差役将这番对答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回去禀了赵启明。赵启明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页口供折好,让人送去了镇北王府。
庄云晓看完口供,将纸页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滴水不漏。”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越是滴水不漏,越说明有问题。”
杜深堂坐在对面,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当然知道有问题——隆升脚行是太原商会名下产业,而太原商会最大的股东,正是王家。这条线从王家布庄的军靴案一路牵到眼下散布谣言的北边人,又从那几个北边人一路牵回太原商会的脚行,绕了一圈,还是绕回了王家。
可知道是一回事,拿人是另一回事。庞掌柜账目清楚,应答如流,没有留下任何破绽。那几个投首的人供不出雇主,只知道“太原口音”。单凭这四个字,别说抓人,连传讯都不够格。
两日后,朝中传来了消息。
王家在早朝上当廷上书,自陈“家规不严、支属不肖”,将王家布庄军靴案的责任一概揽到了旁支王仁父子身上,声称王仁父子利欲熏心、欺上瞒下,竟大胆包天妄图靠污蔑镇北王府来减轻自身罪责,实在罪不容诛。王家本家毫不知情,已将王仁父子逐出宗族、交送有司论罪。
奏折写得情真意切,字字血泪,末了还不忘历数王家数代为朝廷输送粮草、捐资助饷的功劳,恳请陛下念在王家世代忠良的份上,从轻发落旁支,给王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天子准了。
批了八个字——“依律论处,余不追究”。
消息传到镇北王府时,杜深堂正在书房看北境来的军报。长随将朝中的消息一字一句禀完,他放下军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余不追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庄云晓听得出那低音底下压着的怒火,像岩浆在火山口下翻滚,“将士们在前线出生入死,镇北王府平遭猜忌!他们用烂棉絮充牛皮,拿纸壳子当鞋底,送到北境的雪地里让将士们穿——一个旁支有多大的胆子‘支属不肖’?推出一对父子顶罪,本家就‘毫不知情’了?太原王家每年从军需采买里赚多少银子,他们自己心里没数?”
庄云晓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又拿帕子擦干了地上的茶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知道杜深堂需要发泄——不是对着她发泄,而是对着这个让他拳头打在棉花上的局面发泄。
等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才直起身,在对面坐下,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