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恰似芭蕉骤雨中(上)
庄云晓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膝盖传来的冷,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彻骨的冷。她在庄家活了十五年,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盟友,但此刻被四面八方的目光包围着,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孤军奋战。
但她没有时间自怜。
“祖母,”庄云晓的声音比方才更稳了,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孙女儿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祖母说。”
王以琼的眉头微微一挑:“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庄云晓看了王以琼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王以琼的笑容僵了一瞬。
“夫人,”庄云晓的声音不高不低,“孙女儿要说的话,关乎庄家的体面。夫人确定要让这么多人在场听吗?”
这句话掷地有声。
王以琼的脸色变了。她不知道庄云晓要说什么,但她不敢赌。万一庄云晓真的掌握了什么对庄家不利的信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寿安堂中安静了片刻。
庄老夫人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
王以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庄老夫人已经发了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起身带着众人退了出去。庄华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庄云晓一眼,那双杏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甜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审视的目光。
门合上了。
寿安堂中只剩下庄老夫人和庄云晓两个人。香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在寂静中缓缓上升。
“说吧,”庄老夫人靠在软榻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庄云晓,“你要说什么体己话。”
庄云晓没有站起来,依然跪着。她知道,此刻跪下比站着更有用。
“祖母,”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不是假装的,而是她真的想哭,只是她不允许自己哭,所以将那即将涌出的泪水硬生生压成了声音里的颤抖,“孙女儿知道,在祖母眼中,孙女儿不如妹妹讨喜。妹妹嘴甜,会撒娇,会哄人,孙女儿不会。孙女儿从小就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在祖母面前凑趣,所以祖母不喜欢孙女儿,孙女儿不怨。”
庄老夫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但孙女儿想求祖母一件事,”庄云晓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孙女儿的母亲去得早,没有人教孙女儿规矩,孙女儿做得不对的地方,祖母只管打只管骂,孙女儿绝无怨言。但求祖母……不要把孙女儿想成那种轻浮的人。孙女儿去平阳侯府,真的只是想替庄家长脸,没有别的意思。至于王府的事……孙女儿自然想嫁个好人家,但天潢贵胄的去处,不是孙女儿高攀得起的,孙女儿有自知之明。”
这番话,她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她没有全然否认自己的私心——那太假了,庄老夫人活了几十年,什么看不出来?她用的是另一种策略:示弱。将自己放在一个笨拙但孝顺、不得宠但真心的位置上,用柔软来化解庄老夫人的怒气。
庄老夫人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她终于说。
庄云晓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但她没有去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
庄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