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除夕
腊月二十九,大伯把最后一批年货买回来了。猪肉、牛肉、鸡肉、鱼、虾、青菜、豆腐、粉条,大包小包堆了一桌子。妈妈把鱼收拾了,鳞刮掉,内脏掏出来,洗干净了放在盘子里。鱼很大,盘子装不下,尾巴翘在外面,像一把扇子。大伯说年年有余,鱼不能切,要整条做。妈妈说不切怎么装得下。大伯说换个大盘子。妈妈换了大盘子,还是装不下。大伯说那就换个更大的。妈妈说再大锅里放不下了。大伯说不放锅里放哪儿。妈妈说放锅里。大伯说那不就切了吗。妈妈说切了也一样有鱼。大伯想了想,说行吧。鱼被切成了两段,尾巴那段短,头那段长。王旭站在旁边看着,想起那条鱼还活着的时候,在盆里游来游去,嘴一张一合的,瞪着眼睛。现在它不游了。
除夕那天,王旭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大伯已经在院子里贴对联了。红纸黑字,福字倒着贴,王旭写的。大伯说福倒了,福到了。王旭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大伯贴了,他也没说什么。
林生今天没叠纸鹤。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纸鹤。纸鹤的翅膀上还挂着冰碴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钻石。他伸出手摸了摸,冰碴子化了,水滴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王旭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纸鹤。纸鹤的翅膀被雪压弯过,被冰碴子冻住过,但还挂在窗台上,白的,灰的,红的。红色的纸鹤在中间最显眼,像几滴血。
“你今天不叠了?”王旭问。
“不叠了。”
“为什么?”
“过年。”
王旭没再问。
下午,妈妈开始做年夜饭。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叮叮当当的。油烟从厨房飘出来,香香的,有肉香,有鱼香,有葱姜蒜的香味。王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忙来忙去。她的头发用夹子夹住了,几缕碎发垂下来,在脸边晃。脸颊被火烤得红红的,额头上沁着汗珠。她顾不上擦,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炒菜。
“帮我把蒜剥了。”她说。
王旭蹲下来,剥蒜。蒜皮很薄,不好剥,他用手搓,搓不下来,用指甲抠,抠下来了。蒜瓣白白的,小小的,放在碗里。他剥了整整一头蒜,手指上全是蒜味,洗了好几遍也洗不掉。
大伯在摆桌子。他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亮亮的,能照出人影。然后摆上碗筷,筷子是一人一双,碗是一人一个。碗是新的,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花纹。筷子也是新的,竹子的,还带着竹子的清香。他又摆上酒杯,六个。王旭说我不喝酒。大伯说摆着,不喝也摆着。王旭说那为什么摆。大伯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