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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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落满整座京城。

朱红宫墙、琉璃瓦顶、长街巷道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将此前宫变厮杀留下的血迹与戾气悄悄掩埋。

很多人都在议论这场颠覆朝堂的动乱,议论篡权的齐旻,议论平定叛乱的谢征,议论死去的皇亲与乱臣,却极少有人会特意提起随元鲤,提起那个名叫何其满的少年。

说到底,他不过是这乱世洪流里一片渺小的浮萍。

没有惊天动地的权谋手腕,没有驰骋沙场的赫赫战功,既不是搅动风云的枭雄,也不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他只是一个身世凄苦、心思单纯的普通人,被命运裹挟着卷入一场场恩怨仇杀,挣扎过、期盼过、温柔过,最后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回了脚下的大地。

岁月流转,世间人向来擅长遗忘。

或许,这偌大的王朝,纷繁的史册,不会有人记得一个叫何其满的遗孤。他的存在与消亡,不过是权力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却又意外搅动了全局的棋子。

他的喜怒,他的爱憎,他的恐惧与牺牲,最终都会被更宏大的叙事所淹没。

但也或许……总有人,会把他放在心里。

用悔恨,用痛苦,用余生空荡荡的念想,将他牢牢地锁在记忆最深处,直至生命尽头。

-

天牢最深处的囚室,阴冷潮湿,光线昏暗。

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铁窗,此刻,那窗外正透着灰白的天光,细雪顺着寒风偶尔飘进来几片,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融。

齐旻——曾经的皇长孙,不久前的新君,如今的重犯。

他身上那件玄色的王袍早已被剥去,换上了粗糙肮脏的囚衣。总是闪烁着算计与阴鸷光芒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铁窗外飘落的雪,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

从一无所有的逃亡皇子,到拥有权势、谋划复仇的蛰伏者,再到坐拥皇宫、睥睨天下的帝王,最后……又回到这比当初更加一无所有的牢笼。

短短数年,恍若隔世。

他做错了吗?复仇,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清算当年的罪人……哪一样错了?

或许他什么都做错了。

不该将无辜的鲤儿卷入其中,不该用那些扭曲的手段去捆绑他,不该在最后关头,让他看到那般血腥残酷的景象,更不该……让他为自己挡下那支箭。

...

落到这个下场,他认了。

败者为寇,自古如此。

他想象着自己的结局:尸体被悬挂在城门示众,以儆效尤;或是被五马分尸,死无全尸……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齐旻并不畏惧这些肉体上的折磨与羞辱,自从母妃死掉那一刻起,他对死亡的恐惧就已消散大半。

他只求一件事:死后,无论是下十八层地狱,还是堕入无边轮回,只要能再见到鲤儿……哪怕只是魂魄的一瞥,哪怕他恨他入骨,要亲手撕碎他的灵魂……

他也愿意。

-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走了进来。谢征挥了挥手,示意狱卒退下。

狭小的囚室里,只剩下两人。

谢征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形容枯槁、失魂落魄的身影上。曾经自诩天命所归、睥睨众生的皇长孙齐旻,此刻蜷缩在冰冷的石壁边,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可悲,又可恨。

齐旻:" “你来做什么?”"

齐旻:" “谢征,你赢了。江山、权力…都如你所愿了。”"

谢征:" “赢?”"

谢征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冰冷刺耳。他往前走了两步,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凝结的薄霜。

谢征:" “我赢回了什么?”"

他停在齐旻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也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

谢征:" “齐旻,我理解你想要夺回一切,想要复仇雪恨。”"

谢征:" “可你的恨,不该烧向无辜。更不该将这大胤的万里河山,祖宗基业,拱手送给虎视眈眈的北厥豺狼!”"

谢征:" “你为了一己私仇,引狼入室,置北境三州百姓于水火,让无数将士的血白流!这就是你所谓的复仇吗?”"

齐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颓然地松弛下去。他沉默着,没有反驳。

勾结北厥,是他无法洗刷的污点,是压垮他最后一丝帝王尊严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