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45.
柳为雪喃喃自语,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脸上露出释然却无比凄凉的微笑。
柳为雪:“只要忘忧没事…就好。”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压抑体内本不属于他、却维系着他存在的最后一点龙神之力。金色光点如萤火般,温柔而决绝地从他体内逸散,飘向武拾光,融入其眉心。
...
武拾光只觉一股磅礴到远超承受限度的力量猛然涌入神识。无数破碎画面在眼前闪现:龙神将神力分给小唯、白泽、旱魃、无支祁四只妖,又取他们各自部分妖力,共同铸成镇压九婴的封印。那四股神力流转千年,如今正一一回归……
“呃!”
一声闷哼,武拾光眼前一黑,径直栽倒在地。
寄灵看了眼昏迷的武拾光,对厉劫吩咐。
寄灵:“把他带回龙神庙。”
他抱着忘忧,转身朝山门深处走去,步履沉稳,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迫切。
·
柳为雪仿佛被抽去所有骨头,缓缓跪倒在地。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龙神之力离体,他这靠他人恩赐苟延残喘的虚假存在,终于走到了尽头。
或许……这样也好。
忘忧大概只会蹙着眉,带着点嫌弃又解脱地说:“那个讨厌的登徒子,终于走了吧?”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柳为雪仿佛看到少年对他露出清浅而无厌恶的笑容。他的身形化作漫天光点,尽数散去。
妖或许有情有义,却和心爱之人终究没有结果。
·
在侍鳞宗的深处,龙神禁地——鳞洞。这里没有日月,只有洞壁自身散发的、如龙鳞般的幽蓝微光,冰冷而永恒。
忘忧被安置在洞中央一块温润的暖玉榻上,身下铺着柔软的雪蚕丝褥。他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瘦削的脸颊在幽蓝光线下更显脆弱透明。
寄灵静静地坐在榻边。黑发如月华倾泻而下,清冷的容颜上,那双惯常带着温润或疏离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以及近乎贪婪的凝视。
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抚上少年冰凉的脸颊。指尖划过那紧蹙的眉心,沿着挺秀却脆弱的鼻梁,最后停留在毫无血色的唇瓣上。那唇曾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触感冰凉而柔软,像易碎的琉璃。
寄灵:“忘忧…”
他低低唤着,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沙漠中跋涉千年的旅人终于寻到绿洲,却不敢大口饮水,生怕惊醒了这场幻梦。
寄灵:“忘忧…你过得好吗?”
洞内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回荡。
寄灵:“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螭吻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忘忧微凉的手背上,像是在汲取一丝微弱的慰藉。
“很孤独……很想你。”那些曾经鲜活吵闹、相伴左右的身影,都消散在了漫长的时光洪流里。
寄灵:“如今只剩下白泽和厉劫了。本来以为这次能取回龙神之力……结果却落到了那个武拾光的珠子里……他究竟是谁?”
男人摩挲着忘忧纤细的手腕,那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的脉搏让他神情悲伤。
气急攻心不过是诱因,这具凡人躯壳内里早已病入膏肓,沉疴难起,药石之力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寄灵:“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对不对?”
直到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寄灵收敛了神色。白泽端着一碗热气氤氲、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走了进来,他眼中满是无声的悲悯。
白泽:“药好了,螭吻大人。”
白泽:“喂给小蝴蝶吧。”
这个称呼是刻在漫长时光里的习惯,脱口而出。
寄灵接过温热的药碗,用玉勺舀起一点,放在唇边仔细吹凉,再小心翼翼地撬开忘忧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喂进去。
白泽心中叹息。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忘忧放在榻边的指尖。只一瞬,他便收回了手,眼神中的悲悯更深。
白泽:“他...”
看向寄灵时,无需言语,一切已了然。
...
白泽的确认,不过是再一次残忍地撕开他试图逃避的事实。病势汹汹,日甚一日。他或许……终将以忘忧的身份再次离开。
然后呢?下一次轮回在何时何地?他还能等到吗?等到的时候,他还是他吗?忘忧……还会记得一丝一毫吗?每一次都是漫长的寻找,短暂的相识,刻骨的铭记,然后是彻底的遗忘。
他觉得忘忧好残忍,残忍地一次次离开,留下他在无尽时光里独自咀嚼思念的毒药。
寄灵将忘忧依旧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丝微弱的暖意,或是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他常年枯坐在这鳞洞之中,一日又一日,一年复一年,只为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关于龙神归来的预言。那等待早已磨平所有棱角,耗尽所有热望。
白泽端着空碗退出鳞洞,回头望了一眼洞中交叠的两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对凡人来说太过仓促,生老病死不过数十载;可对他们而言,又太漫长了。漫长到有时他也会想,这样无止境的等待,究竟值不值得?
可看见自己额间的印记,又觉得值不值得,早就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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