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64.
——
蝴蝶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殿堂里。
殿内幽暗,只有长明灯在神像前跳跃着微弱光芒,将巨大的龙影投在冰冷的高墙与石柱上,威严而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以及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龙息。
忘忧被缚妖索禁锢着,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腕脚踝被勒得生疼。他仰着头,怔怔望着那尊盘踞在高大神座上的雕像。
龙首威严,龙目低垂,仿佛在审视闯入的不速之客。那让他灵魂悸动的、最纯粹浓郁的龙鳞气息,正从雕像深处散发出来。
饥饿感再次汹涌席卷,甚至压过了身体的疼痛与锁链的束缚。他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渴望呜咽。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悠远感,毫无预兆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响起,仿佛直接回荡在他的脑海。
螭吻:“小蝴蝶,为何来此?”
忘忧凤眼倏地睁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惊惧与茫然。他环顾四周,除了那尊冰冷的雕像与摇曳的灯火,再无他物。
“谁?”
螭吻:“这里是侍鳞宗,结界之下,妖邪无所遁形。你是如何进来的?”
忘忧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尊巨大的螭吻雕像上。那低垂的龙目,在幽暗的光线下,似乎……真的在看着他?他努力思索着,在脑海里那些破碎、几乎不存在的词汇中搜寻。
“很香…这里…”
他顿了顿,带着近乎虔诚的懵懂,仰望着巨大的龙首,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龙神吗?”
不知为何,面对这声音,面对这雕像散发出浩瀚气息,他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想要亲近的渴望。
雕像沉默片刻,那无形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些。
螭吻:“我是龙神螭吻。”
螭吻:“小蝴蝶,你把侍鳞宗当成了自己的花园?”
“花园?”
螭吻:“侍鳞宗是捉妖的地方,你闯进来,不怕被捉吗?”
“可是您没有捉我。”
螭吻:“那是因为你还什么都没做。你若在此为非作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忘忧听不太懂为非作歹的意思,却听清了后半句。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是威胁,从龙神口中道出,却莫名带着长辈训诫晚辈的慈和,不让人畏惧,只叫人想乖乖听话。
“我不会的。”
螭吻:“宗内西南确有一片花海,若是饿了便去那里吧,那里的花蜜应能果腹。”
忘忧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龙神大人没有像那些人类法师一样喊他妖物、要打杀他,反而告诉他哪里有吃的?这认知让他空茫的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与雀跃。
“可我……喜欢您的味道。”
“能让我……见见您吗?”
这话实在冒昧。
一个来历不明的妖物,闯入侍鳞宗,被结界打回原形,跪在龙神殿的蒲团上,对龙神说我想见你?
换作任何有脾气的神祇,这都是自寻死路。
可螭吻没有脾气。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脾气在对苍生的怜悯面前,永远排在后面。
雕像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忘忧抬起头,一个身影从神座后方的阴影里缓缓步出。
...
他穿着一身素净到极致的白色长袍,宽袍大袖,不染纤尘。墨色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至腰际,发丝间隐隐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面容温润清雅,眉目疏朗,仿佛集天地钟灵毓秀于一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光洁额心处,两枚菱形、散发柔和金辉的鳞片印记,如同嵌入美玉的神徽,昭示着他尊贵的身份。
他随意站在那里,周身并无迫人的威压,只有一种包容万物、深不可测的宁静。
少年睁得极大,里面映满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他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气息永远留在肺腑之中。
...
“您真好闻。”忘忧语气真诚得不像恭维。
螭吻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只小蝴蝶的言行举止毫无城府,喜欢便喜欢,饿了便饿了,想靠近便想靠近。这种不加掩饰的直白,在侍鳞宗这种人人谨言慎行的地方,反倒显得格外新鲜。
螭吻:“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螭吻:“从哪里来?”
忘忧摇头。
螭吻:“蝴蝶不该来这种地方。侍鳞宗是法师聚集之地,斩妖除魔是他们的职责。今日遇到的是我,换作别人,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