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59.
“不疼。”
地珠也没太在意。这片林子里的蛇她见过不少,大多数是无毒的,咬了也就肿两天。
她拉着弟弟的手,说走吧,回去让阿爹看看。
可走到半路上,地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然后他开始呕吐,先是中午吃的野果,接着是酸水,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干呕。
地珠吓坏了。
她背着弟弟跑回部落,一路上地甯的身体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急促,拼命张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族长试了各种办法。草药、巫祝、放血,这个时代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甚至乞求星石,都没有任何效果。那条蛇的毒性太强,远超过部落巫医的知识范围。
——
地甯躺在兽皮褥子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地珠跪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死死攥着弟弟的手不放。
蝴蝶悬在敞篷上方,翅膀缓慢地扇动着。
它能看到地甯体内的毒素。那些黑色的丝线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胸口。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侵入心脏,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忘忧不想让他死。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而是因为地甯是它的食物。它花了六年时间精心饲养这个容器,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它就前功尽弃了。
蝴蝶飞了下来,落在地甯的肩膀上。
地甯的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目光勉强聚拢了一点。他侧过头,看到了那只蝴蝶——那只从他出生起就一直在身边的蝴蝶。
“小蝴蝶…我是不是要死了?你能救我吗?”
他记得父亲说过,他和姐姐出生的时候来了一只非常漂亮的蝴蝶。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祥瑞不祥瑞,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只蝴蝶既然从出生就陪着他,那它一定是有灵性的,一定能听懂他的话。
“我不想死……”地甯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身下的兽皮。
“我还想和阿姐一起……”
蝴蝶的触角轻轻颤了颤。
然后,地甯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人在意识深处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清清淡淡的,分辨不出男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灵感。
“我可以救活你。”
地甯以为自己出现了濒死的幻觉。
“但是你的身体会成为我的载体。你愿意吗?”
地甯不太明白载体是什么意思,却听懂了前半句。
这只蝴蝶能救他。他可以换一种方式活下去,陪在阿姐身边。
“愿意……”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志如决堤洪流,瞬间淹没了地甯残存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温柔推开、剥离,坠入无边无际的温暖黑暗。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脚踝处火烧般的剧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地甯的身体停止了抽搐。原本因窒息而青紫的小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紧闭的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依旧是地甯的轮廓,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可眼底深处,属于孩童的纯真、温顺与淡淡的忧郁消失了。
“地甯!”
地珠的眼泪糊了他一脸。
族长把两个孩子一同揽进怀里。部落的人也围在敞篷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是那只蝴蝶吧?我看到了,它就停在地甯肩膀上!”
“蝴蝶神迹!是神仙庇佑我们部落!”
地甯,不,现在该叫他忘忧了。他安静地待在族长怀里,感受着人类体温的包裹。
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新身份的滋味。
他该叫……阿姐?还是父亲?
部落里的人对他而言都很陌生,可他的身体记得他们。这种错位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终于找到了安身之处。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地甯这个名字,像是试穿一件新衣服。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地珠通红的眼睛。
地珠五官和他有几分相似,皮肤被太阳晒成蜜色,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阿弟,你还疼不疼?”
忘忧摇了摇头。
地珠吸了吸鼻子,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不许去那片林子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阿姐。”
不过,忘忧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的身体好重啊,不是生病的那种沉重,而是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分量感。
他有了重量,有了触感,有了温度。他是实实在在的,踩在地上时,脚底能感受到泥土的湿软和石子的硌人。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他几乎立刻就爱上了这副人类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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