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36.
这一年的任务格外漫长。
血见得多了,最初那种黏腻滑过指缝带来的生理性的反感,早已被麻木取代。
扣下扳机,他甚至不会多眨一下。内心是出奇的平静。
已经三年了。
偶尔,在等待指令的短暂间隙,或是潜伏在某个角落,耳边只有自己缓慢呼吸声的深夜里,他会极短暂地走神。
仔仔应该又长高了吧?那小子骨头硬,练拳肯吃苦,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挨住阿威几成力的拳头。
小辛呢?是不是还总爱咋咋呼呼,缠着熙旺要这要那?那头发,大概还是不服帖地翘在耳后。
但也只是想想……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很紧绷,在这里,没有家这个概念,只有任务、生存。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生日。
直到那天,在一个临时落脚的、充满灰尘和霉味的废弃安全屋,傅隆生递给他一个用油纸粗糙包着的、尚且温热的肉饼,说了句。
傅隆生:" “二十一了,阿宴。生日快乐。”"
?
父亲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胡茬凌乱,但眼神是温和的。
窗外是异国陌生的、永不停歇的雨声,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里堆放着的、还没来及仔细清理的装备,上面或许还沾着昨夜行动时留下的、已然发黑的痕迹。
……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那群吵吵闹闹非要给他唱跑调生日歌的弟弟。
只有这个简陋的肉饼,和父亲简单的一句话。
江时宴低下头,咬了一口。肉汁混着粗糙的饼皮填满口腔,有点咸。
他咽下去,喉咙哽了一下,才低低应道。
江时宴:" “谢谢老爸。”"
这就够了。
真的,比他曾经以为自己还能拥有的任何东西,都要多得多。
·
家里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每次手机提示音响起,无论谁的电话或消息,都会引得几个脑袋凑过去看,发现不是江时宴或傅隆生,又失望地散开。
仔仔坚持每天用熙蒙的账号给那个灰色的头像发消息。
“哥哥,我今天吃了好吃的。”
……
“哥哥,我新做了一件衬衫,虽然很丑。”
“哥哥我想你了”
·
小辛起初也发得勤,把他练拳的视频、打游戏胜利的截图。
“时宴哥哥你看我牛逼不。”
“哥你啥时候回来带我啊?”
……
可他哪里会什么游戏。
第二年,期待渐渐被焦灼取代了。发出的消息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家里座机偶尔会接到傅隆生用加密线路打回来的、极其简短的报平安电话,但江时宴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熙旺每次接完这种电话,面对弟弟们殷切的眼神,也只能重复那几句。
熙旺:" “爸说他们没事。”"
熙旺:" “还在忙。”"
熙旺:" “耐心点。”"
……
小辛开始变得有些烦躁。
他训练得更狠,沙袋被打得砰砰作响,汗水浸透背心。有时看到仔仔又捧着手机打字,他会冷不丁冒出一句。
小辛:" “别发了,发了也没用。他们要是还记得咱们,能一个字都不回?”"
?
仔仔会立刻涨红了脸,攥紧手机反驳。
仔仔:" “哥哥肯定会回来的!他只是……只是太忙了!”"
这样的争论时常发生,最后总是由熙旺或阿威出面打断。
胡枫通常不参与这种争吵,他只是更频繁地照镜子,挑剔自己还不够成熟稳重的五官,或是将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成年生日那天,熙旺做做了一桌菜,阿威的成年礼也在不久后同样操办。没有长辈在场,只有兄弟几个。
蛋糕切了,简单的礼物也送了,但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沉闷。
胡枫吹灭蜡烛时,心里闪过的念头是:如果时宴哥在,会不会夸我一句长大了?
熙旺操持着这个家,监督弟弟们的学业和训练,只有夜深人静,他独自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才会想。
自己现在这样,像个什么?
像个天天盼着不知归期的丈夫、却又不得不撑起整个家的……妻子?
要是江时宴知道,一定会笑死自己的。
·
好在,他们的任务终于告一段落,回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中转城市。
江时宴拿到阔别一年多的私人手机。
他都看了,一条没落。
看完,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停顿片刻,开始打字。
……
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消息,没有描述任何自己的经历,没有温情的话语,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
干巴巴,冷冰冰,一如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