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纸诏书
李世民放下茶杯。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杜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杜如晦的话。杜如晦死了快十四年了,李世民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会有反应。
“你爹还说过什么?”
杜荷想了想。
“他还说过,一个君王身边如果有十个人说”陛下圣明“,这十个人里有九个是在害他。但如果这十个人里有一个人说”陛下此举不妥“,那这个人才是真的在帮他。所以,”
他停了。
“所以什么?”
“所以臣今天斗胆不说‘陛下圣明’。”
偏殿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杜荷。
“诏书明天会下。朕要御驾亲征高句丽。”
杜荷心里一震。他知道这个结局。史书上写了。贞观十八年三月,李世民亲征高句丽。
“你刚才说的打法,朕会让人去核验。如果你说的建安粮草是真的,”李世民转过身,“你随军出征。”
杜荷抬起头。
“不是以罪臣的身份。”李世民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是以行军参赞的身份。从七品。没有俸禄。没有兵权。只有一张嘴,和一只耳朵。朕让谁去打,你管不着。但朕要你每天把你的想法写下来,送到朕的案头。写错了没关系,写到点子上就记你一功。”
杜荷跪地。
“罪臣领旨。”
李世民摆了摆手。“别跪了。你爹当年在朕面前,只有定大事的时候才跪。平时站着说。你也站着。”
杜荷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李世民的话里听到了一件事。行军参赞。从七品。没有俸禄,没有兵权,只有一张嘴和一只耳朵。这不是待遇,这是台阶。是李世民给他的第二个台阶。第一个台阶是去县学挂名讲学,让他走出禁足。第二个台阶是随军出征,让他重新站回朝堂。
李世民在用一种很缓慢的、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的方式,把杜荷往回拉。
为什么?
杜荷不敢问。但他心里有一个猜想。不是因为杜荷有什么了不起的才华。不是因为杜如晦的余荫还能继续烧。是因为李世民需要一个能跟长孙无忌叫板的人。哪怕这个人现在还只是个从七品的行军参赞。
魏征老了。房玄龄也老了。朝堂上敢说真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老去。李世民在暮年最缺的,不是大臣,不是将军,是一个敢说话的人。
杜荷在朝堂上质问长孙无忌的那一天,李世民就看到了这个人。
“还有一件事。”李世民重新坐下来,拿起案几上的一封信,在手里翻了一下。“你给高明的信,送到朕这里来了。”
杜荷的心一紧。
他给李承乾写的那封信。告诉他要活着的那封信。被送到了李世民手里。
“信里你跟高明说,要活着。只要人活着,就有下一步。”李世民把信放在案上,用两根手指压着,“这句话,你是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
“从哪儿学的?”
杜荷沉默了很久。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他在现代看了无数史书上的起落沉浮总结出这句话的。他需要找一个李世民能接受的答案。
“臣从太和殿里学的。”
李世民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
“那天晚上,陛下没有杀太子。臣就知道,只要活着,就有下一步。”
偏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李世民把信收起来,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杜荷认识,是李世民批奏折时专门用来装私信的。能进那个匣子的信,不超十封。
“高明的信,朕会让人送到他手里。你以后可以继续给他写。”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王宦官已经在外边等着了。
“回去准备吧。三月初三,大军出征。你还有不到一个月。”
杜荷躬身退出偏殿。走出门口的时候,李世民忽然又叫住了他。
“杜荷。”
“臣在。”
“你爹以前常跟朕说一句话。他说,陛下,你觉得难的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你没有解决,只是因为还没想到。不是它无解。”
李世民没有回头。
“你今天说的那些,有点你爹的意思。”
杜荷站在偏殿门口,让二月的风拍在脸上。他说不出话来。
走出太极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灰布马车在宫门外等着他。杜荷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把袖子里捏了一路的奏折草稿掏出来看了一遍。
三利三弊。绕城打建安。
他不知道自己的打法是不是对的。史书上没有写绕城打建安这种方案。他提这个方案,一半是从隋史里反推出来的,一半是赌。赌高句丽人的后勤思维跟他分析的一样。但李世民愿意花时间去核验这套方案,说明李世民觉得有道理。而李世民亲自把关的军事方案,从来不会太离谱。
他掀开车帘看外面的长安。柳条在风里晃。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天很蓝。
贞观十八年二月。距离东征还有不到一个月。距离他的禁足期满还有三个月。但他不用等了。战场会替他解了这个锁。
杜荷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他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不是兵器。是人。一个能在行伍里替他挡刀替他传话替他杀人的人。程咬金年纪大了,不能靠他。张百川那样的老兵在史书上有名字,但在眼下的大唐军队里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得在出征之前找到这个人。
他想到了郑仁泰。
郑仁泰是户部的人,跟军队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管度支,管粮草调度。军队的后勤系统里一定有他的人。杜荷决定明天再去一趟郑府。
这一次,不是叙旧。是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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