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纸诏书
二月初七,圣旨到了公主府。
传旨的宦官还是上次太和殿里那个姓王的。他站在公主府正厅里,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圣旨,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像一壶放凉了的白开水。
“罪臣杜荷接旨。”
杜荷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距离上一次跪在这里接旨,整整隔了五十二天。上一次接的是削职夺爵杖二十禁足半年的圣旨。这一次他不确定会是什么。
王宦官展开圣旨,声音在厅堂里回荡。
“罪臣杜荷,禁足期间不闭门思过,妄议军国大事,本该加罪。然朕观其所奏三利三弊,虽有妄言之嫌,亦有一二可取之处。着其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杜荷跪在地上,心跳得很快。
他的奏折到了李世民手里。不是通过程咬金,不是通过训导,不是通过城阳。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帮他递上去的。但现在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世民看了,而且用了四个字来评价:一二可取。
“罪臣领旨。”
杜荷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跪久了。是紧张。上一次他在太和殿跟李世民说话,是五十二天前的深夜,他抱着李世民的腿哭。上一次他在朝堂上跟李世民说话,是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他质问长孙无忌,然后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杖。
这些记忆还很新鲜。
王宦官把圣旨收好,看了他一眼。
“驸马,陛下说让你穿得体面些。今天是太和殿偏殿召见,不是朝会,不用穿朝服。但也不能穿得跟上次一样。”
杜荷愣了一下。上次他是一身囚服带着脚镣被拖进太和殿的。
“多谢公公提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襕衫,外面罩了件灰色狐裘。城阳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递了奏折?”
“嗯。”
“怎么递上去的?”
“不知道。”
城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帮他整了整衣领,把狐裘的带子系紧了些。
“跟父皇说话的时候,别绕弯。他最讨厌人绕弯。”
杜荷点了点头。
“还有,”城阳的手停在他的领口上,“不管他说什么,别哭。”
杜荷差点笑出来。但他看到城阳的眼睛,把笑收回去了。她的眼神不是在开玩笑。上次他哭是为了求生。如果这次再哭,就不是求生了,是让人看不起。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街道,从公主府往太极宫的方向驶去。二月的长安已经有了些春天的意思,路边的柳树抽出些黄绿色的嫩条,在风里软软地晃。杜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街上的人还是那些,卖胡饼的、卖炭的、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行人。没有人注意到这辆灰布马车里坐着一个即将面圣的罪臣。
太极宫的宫门很高。两扇朱漆大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杜荷跟着王宦官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走过太和殿前面的广场,绕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了一间偏殿前。偏殿不大,比太和殿小得多。门口没有禁军,只有两个小太监站着。王宦官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杜荷踏进偏殿,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李世民,是一张很大的舆图。舆图画的是辽东地形,铺满了整面墙。山脉、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舆图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看舆图上的安市城。那个人的肩膀很宽,背微微有点驼。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靴。
不是皇帝。是一个正在研究怎么打仗的将军。
“罪臣杜荷,叩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转身。他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指尖落在一个杜荷不认识的地名上。
“杜荷,你过来。”
杜荷走上前,站在李世民身后两步的位置。李世民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安市城往北,画了一条线。
“你奏折上说,安市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朕问你,如果你是主帅,你怎么打?”
杜荷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不是军事专家。他只是一个现代社畜,读过几本历史书,看过几集军事纪录片。李世民要他现场回答怎么打安市城?这个问题满朝文武都回答不出来,因为如果回答得出来,隋炀帝就不会三次东征都败在辽东了。
但他必须回答。
“臣不打安市城。”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没有动。
“不打安市城,打哪里?”
“臣绕过安市城,直取建安。”杜荷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建安城的位置上。建安在安市城的东南方向,靠海。“高句丽的粮草和军械大多囤在建安。打下建安,安市城的守军就没有补给了。没有补给的安市城撑不过一个月。”
偏殿里安静了两息。
李世民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杜荷。那双眼睛杜荷见过。上一次在太和殿里,这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疲惫。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亮的。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的光。
“绕过去。直取建安。”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嘴里咀嚼一下这个想法的味道。“你的意思是,不打正面,打后勤。”
“是。”
“你怎么知道建安有粮草?”
“隋炀帝大业七年征高句丽,”杜荷快速从脑子里调出史料,“前锋宇文述率三十万大军绕过了安市城,直逼平壤。但他在平壤城外缺粮,最终大败。败因不是兵力不够,是粮道被断。隋军的粮草走的是水路由登州出海绕到辽东半岛。这条粮道太长,高句丽只要派一支轻骑切断它,前线就断了粮。所以臣判断,高句丽人后来的粮草屯在了建安。因为建安离海近,可以从海上补给。同时离安市城也不远,骑兵两天能到。”
他说完这段话,才发现自己没喘气。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不是那种审视臣子的看。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看。
“这些是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
“什么书?”
“隋史。还有臣的爹留下的一些地图和笔记。”
李世民走到案几旁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有让杜荷坐。杜荷也不敢坐。
“你的奏折上说东征高句丽有三弊。你刚才又说了怎么打建安。既然你有打法,为什么还要写三弊?”
“因为臣有打法,不代表这个打法一定能赢。”杜荷说得很坦白,“打仗不是下棋。下棋只分输赢,打仗还要死人。臣的奏折里写的三弊,不是给陛下泼冷水,是希望陛下在做决定之前,把可能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想清楚。”
他把语气放低了些。
“臣的爹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最好的决策不是最勇敢的决策,是事后再看也不会后悔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