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绝尘种情因
史湘云一双杏眼睁得溜圆,灼灼目光投向宏德大街来路。
下方山呼海啸颂贺之音,滚滚而来,震人心魄,皆从王师入城之处,层层漫溢。
她满心雀跃,喜色难掩,一边凝神眺望,还不忘拈颗葡萄,送入唇间,稚气娇憨,浑然烂漫。
只是目力所及,终究有限,沿街屋舍错落遮挡,望穿秋水,难见真章。
只见得旌旗猎猎,翻卷如云,偶有仪仗铁骑,甲胄鎏金碎光,在日光下闪烁浮动,其余景致皆不真切。
她几番眺望落空,心中热切未减,添了几分焦灼,微微蹙眉,屡屡探头张望。
蔡玉英笑道:“云妹妹莫急,宏德大街来回绵长,数万王师整队入城,朝廷礼制森严,无法策马疾驰,只能按辔缓行。
只需稍待片刻,待仪仗转过街口,咱们居高临下,便能将全貌尽收眼底。”
湘云听了觉得有理,心头急躁稍缓,随手取来瓜子嗑着,一双明眸一瞬不离街口,灼灼凝望,半点不愿错睛。
蔡玉英立站在一边,从袖中抽出粉色绢帕,在手中来回拂弄,看似从容闲适,眉眼有几分跃跃欲试,不知在想些什么……
邢岫烟明眸盈盈,眸光澄澈,同样凝神街口动静。
只是她恬淡雅静,举止端稳从容,不似湘云坐立难安,形于声色。
心底盼着早些见到表哥,只是敛于心底,静立窗前,温婉安然,不是湘云那般,心中期盼紧张,便不停嗑瓜子吃果子。
四人之中,唯独黄秀娥神色沉静,她从未见过贾琮,黄贾两家亦无世交往来。
这番迎军盛典,武勋荣光,于她是局外之事,只作寻常看热闹的心境,比其他人人,可要松弛许多。
……
未曾久候,宏德街左转汉正街的街口,隐隐有铁骑声响渐近。
须臾之间,大批仪仗骑兵次第转出,盔缨高挑如云,金盔映日生辉,鱼鳞错金细甲,层层叠叠,灿若云锦。
仪仗军马神骏昂扬,步伐铿锵,威仪赫赫,尽显天朝仪仗雄风。
湘云见状喜色翻涌,忍不住低声欢嚷:“你们快看,大军过来了!前头这些开道的骑兵,身上铠甲多威风,金光闪闪,晃的人眼花。
我听三叔说过,他们穿的叫鱼鳞错金细甲,只有五军营仪仗军骑,才会穿这么好看的战甲。
这些人是给三哥哥开道的,你说三哥哥多威风,回去说给二姐姐听,让她后悔没跟着出门,哈哈。”
湘云出身武侯之家,三叔史鼎执掌五军营中军,家学浸染,耳濡目染,对军中规制,仪仗甲胄,远比旁人熟知。
等到千名仪仗军骑,全部左转进入汉正街,华美威严的甲胄,整齐划一的军姿,瞬间震撼全场。
沿街围观百姓欢声大作,喧声四起,整条长街沸腾不已。
只是这等华丽骑军甲胄,男子才会津津乐道,姑娘家并不在意,蔡云英等只看了几眼,便不再过多关注。
街面喧哗陡生,临街值守锦衣亲军,个个神色郑重,身形挺立,暗敛锋芒,悄然戒备,严防人潮涌动,乱了礼制。
……
仪仗铁骑过后,紧随其后,是六部迎军百官。
湘云一眼在官员前列,望见自家三叔史鼎,却只扫了两眼,便已收回目光,依旧牢牢盯着街口,满心满眼,唯有贾琮。
转瞬之间,百官队列尽入汉正街,街口之处,两道挺拔身影,策马而出,瞬时攫住满街目光。
当先一员老将,一身铠甲,铁盔巍峨,须发半染霜华,气宇沉凝,正是辽东总兵,平远侯梁成宗。
紧随其身侧,略后半个马头,是位少年将领,青缎锦袍为底,外罩细造亮银软甲,腰悬弯刀,英武不凡,锐气蕴敛。
头上未戴战盔,乌黑青丝,发髻紧挽,簪无梁束发冠,玉光莹润,清雅华贵。
即便身处万军,文武百官之中,依旧风华卓然、难掩灼灼光彩。
双骑并行入街,茶肆酒楼、临街窗牖、楼阁廊檐之上,千万目光,齐齐汇聚二人。
议论沸沸扬扬,喧嚣四起,尽是赞叹景仰之声。
“这位老将便是平远候梁成宗,位居辽东总兵,曾五胜安达汗,这回可是第六次,当真是无双名将……”
“梁成宗虽然卓绝,但长江后浪推前浪,此次伐蒙首勋,乃威远伯贾琮。”
“我的舅父是瓦武镇人士,二月前因家父寿辰,舅父一家入城道贺,在我们家住了几日,侥幸逃过一劫。”
就在那几日,残蒙二万大军,潜入神京以东,整夜屠戮瓦武镇数千百姓,我舅父的兄弟姊妹,全都丧于屠刀之下。
神京九门紧闭,国都岌岌可危,十余日前官府贴出告示,威远伯率数千精锐,将二万蒙古骑兵,斩杀于神京城东郊外。
我等方才得知,城东郊曾有血战,当真大张国威。”
“洗雪百姓冤仇,护佑神京安危,以少胜多,古之名将,不过如此,当真天降奇才……”
“远不及于此,据朝廷邸报所录,贾琮三战三捷,杀敌逾八万,至大周立国之初,并无如此斩敌之数……”
“乾兄,今岁有幸,我已考入青山书院,叙起书院根由,威远伯可是长辈师兄。
我必苦心诗书,以期科举登科,将来若有他一二份成就,便已终生无憾。”
……
相比于男子的议论,多牵扯功业家国之事,街边观礼的贫家姑妇,高楼帘后望景的闺秀,对梁成宗孽宿名将,似乎没多大兴趣。
众雌灼灼视线,眼目尽数萦绕,皆在少年功臣。
豪门出身,文武双绝,年少封爵,功业鼎盛,更兼风姿俊朗,气度无双,合尽世间女儿,对英雄才郎万般期许。
一时莺声燕语,低语赞叹,清柔细碎之声,连绵不绝,盈满长街。
……
雅仕居,三楼雅室。
史湘云望见青袍银甲熟悉身影,眉开眼笑,欢喜不尽,嚷道:“快看快看!骑大黑马,穿青袍,罩银甲,便是我三哥哥。
你瞧他多威风,再没被他更好的,咦,三哥哥怎瞧着晒黑了?”
邢岫烟凝眸望之,心头融融,数月别离,日夜惦念,今朝终见归影,满心都是欢喜。
笑道:“沙场行伍,风餐露宿,栉风沐雨,怎比得深宅安逸,这算不得什么,归家静养几日就好了。”
蔡玉英眸含柔光,笑道:“最看不惯那些世家公子,出门敷粉簪花,描衣绣饰,以为风流倜傥,比大姑娘还阴柔。
男子立马横刀,鏖战沙场,建功立业,才叫真英雄,玉章这样的才受看。”
……
三女低声笑语,各抒心绪,黄秀娥从没见过贾琮,听她们这般议论,心底好奇渐盛。
她抬眸遥遥凝望,起初相隔尚远,其中眉目难辨,只窥得身姿气宇。
待王师缓步前行,人马渐近,距雅仕居不过数十步之遥,黄秀娥这才看清,这名动神京的少年郎。
郎朗日光之下,恍如玉润生颢,又似明镜纤毫,让她心中微震,这人果然好相貌……
见他肩削背直,身姿挺拔,银甲晴光,风华绝尘,气度超然。
浓眉秀挺,眸似秋潭,鼻翼与唇角的线条,恍若幽山清泉,蕴着难以言喻的美好,清朗临风,玉树芝兰,灿然夺目。
黄秀娥性子沉静,举止内敛,向有定力,一颗心也不由跳动几下,心头微赧,连忙敛眸侧首,不敢再肆意凝望。
她不及蔡玉英慧诘无羁,明秀智慧却有过之,若不是在高楼之上,从未这般打量一个男子。
此时,她心中似乎明悟,玉英妹妹洒脱无羁,万事不萦于怀。
为何每每提起贾琮,情态举止,总会这般异样……
正当她暗自出神,忽见蔡玉英笑意嫣然,双颊微晕,目光促狭,跃跃欲试。
她手中那方粉色绢帕,不知何时,已挽成玲珑花结,指尖轻捏,手腕微抬,正欲向楼下抛去。
黄秀娥见此情景,瞬间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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