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贺功迎神畿
宝玉听得佳丽齐聚、闺秀满堂之言,双目熠熠发亮,心头杂念翻涌,一副神魂沉醉之态。
当真垂涎三尺,一腔陶醉,只觉满园芳华,近在眼前,满心欢喜,几欲按捺不住。
可转瞬听夏姑娘瞎掰,这些闺阁跟随家人来访,竟是贪图贾琮功名,并未婚配,心生觊觎。
宝玉只觉天昏目眩,心痛犹如刀割,满怀纷纷不平,如今世间闺阁,竟全然失了矜持风骨,半点不要脸面。
尽数被功名利禄,熏染心性,沉迷功名虚妄,陷于浮华幻象,竟垂青贾琮这等糟粕,不识人间卓尔不群,世上尚有清白无暇。
自己痛恨盲婚哑嫁,当真是真知灼见,实在有先见之明。
自从沾上狗屁姻缘,娶了夏姐姐这等禄蠹,不仅其中苦楚难言,且只能看不能碰,至今还没有睡过,这算什么夫妻。
更因这一桩亲事,往日朝夕相伴的姊妹,也与自己隔阂疏远。
若不是沾上这狗屁亲事,如果还是孑然一身,佳丽云集,群芳荟萃,那轮到贾琮这人出头。
唯自己衔玉降生,秉天地清灵气韵,清白卓越之人,才担起这满眼芳华。
宝玉想到此处,心中自怨自艾,习惯性泛起悲愤,眉眼尽是颓丧痴顽之状。
夏姐姐还口出恶言,说自己不配入内院,只配在西府外院,如家奴仆妇一类,接待臭烘烘的男客,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夏姑娘冷眼斜觑,见宝玉神情古怪,腹中不禁翻腾抽搐,这下流的东西,又露出猪猡蠢样,必定又生龌龊下贱念头。
她心中厌恶更甚,懒得再多瞧半分,全然将他视作无物,神色淡漠,步履从容,自宝玉身侧行过,头不回地踏出院落。
……
宝玉立在廊下,望着夏姑娘的背影,心头纠结苦痛,混沌翻涌不休。
他素来心性清高,功名功业为尘土糟粕,鄙视贾琮禄蠹俗流,可今日西府盛景,群芳齐聚,终究让他心痒难抑。
他历来垂涎女儿曼妙,清净秀骨,水做柔肠,羡慕闺秀芳华,恨不能一身代之。
今日西府佳丽云集,毓秀毕至,偏因礼数拘囿狗屁规矩,自己不得踏足其间,无从亲见,一腔向往落空,只余满心郁郁。
……
方才夏姑娘和宝玉说话,袭人远远站着,根本不敢插嘴。
宝玉新婚次日,她因巧嘴搬弄唇舌,被新奶奶当众搧耳光,胆魄震碎大半,早不复当初。
袭人虽出身贫寒,但自入贾府以来,不管做贾母丫鬟,还是服侍宝玉。
靠着柔顺贤德,心计手段,挣得名声,一帆风顺。
便是王熙凤雷霆手段,遇事发作挟制,不过是缓发月例,对袭人而言,难有震慑之惧。
当日她只如同以往,言语为宝玉遮掩,新奶奶便动手甩耳光完全打破袭人以往认知。
她在宝玉房里多年,不惜引诱宝玉,对他布施肉身,挣得准姨娘名头。
这一切的体面,都被一个耳光,抽得面目全非。
自夏姑娘嫁入贾家,宝玉是个不争气的,陪嫁丫鬟宝蟾、双福等人,成了院中最得势丫鬟,袭人即便是入房女人,也只能靠边站。
方才夏姑娘言语消遣宝玉,袭人虽替宝玉不值,却连屁都不敢放。
……
直至夏姑娘身影转出院门,袭人才敢上前,柔声劝解:“二爷,今日是琮三爷荣的大日子。
只待日头升高,西府内外宾朋满座,女眷云集,这般场合,二爷该避嫌远退,躲之不及,怎反倒一心想去走动。
若是贸然前去,生出闲话话柄,定惹了许多不自在。
依我之见,二爷不如安守本院,静静歇息。
若是觉着烦闷,便唤茗烟带几个小厮,陪着二爷上街闲游,今日城中庆贺凯旋,街市热闹非凡,倒也可散散心。”
宝玉闻言,心中愈发愤懑憋屈,他是何等人物,怎肯上街闲逛,去看贾琮风光无限,看他独占鳌头,打死他也断然不肯。
……
正当他满心郁闷,无处排遣之际,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抬眸望去,见王夫人带着丫鬟秋纹,缓步入院,立在庭中左右环顾,开口问道:“大清早怎不见宝玉媳妇?”
袭人垂首缄默,不敢贸然答话,彩云上前回道:“回太太的话,奶奶得了大姑娘嘱咐,一早便往西府,去荣庆堂陪大姑娘待客应酬。”
王夫人听罢,眉头骤然紧蹙,心头生出纠结烦闷。
今日东府小子回京两府定又是虚头巴脑一通,王夫人心中极不屑的,自然不会过去奉承。
只是自己是二房主母,外亲女眷入荣庆堂,居然不见自己人影。
旁人多半会觉得,二房愈发没有位份,如今连西府荣耀场面,二房都不配露面。
可若让她屈尊前去,亲眼见贾琮年少功成,风光无限,受满堂人奉承恭维,她素来矜骄自持,又着实心中不甘,万般膈应。
她原已盘算妥当,再次托病不出,借身体不适为由,避过今日场面,既免了奉承之态,又保全主母体面,外人跟前也留体面。
怎料儿媳早早往西府待客,若是儿媳在堂执礼,在外家女眷跟前露脸,身为婆婆反倒缺席,岂不是落人口实。
必定让人笑话,她身为长辈,还不如儿媳有体面,这可万万不能的。
王夫人膈应纠结,却不得不去西府,不然二房嫡系场面,如何能撑得起来。
这日子过得窝囊撕扯,让王夫人胸口一阵发闷,自己活成这样,也是老天弄人。
……
皱眉说道:“今日我要入荣庆堂,不然外家女客到访,没我随侍老太太,实在太不成样子,场面也支撑不过去。”
宝玉闻言,眸中一亮,郁结消散大半,忙凑上前来,笑道:“太太所言极是,国公世族之家,最重规矩礼数,分毫不可废失。
太太不如带我同往,儿子也能在旁搭手,帮太太待客应酬,尽一份晚辈礼数。”
袭人立在一旁,闻言微微张口,转念又死死闭紧,将劝言咽回腹中。
如今院中耳目众多,皆是奶奶跟前之人,多言多错,少说少非,省的又惹耳刮子……
彩云听了宝玉这话,心底早已膈应至极,私下腹诽不止。
二爷这都什么记性,昨日在西府内院,大姑娘和奶奶一番劝诫,他竟转头就忘。
还说什么礼数规矩,心底那点心思,谁看不破的。
不过是借待客为由,想窥探满堂闺秀,群芳姿色。
二爷内里虚浮,身子孱弱,床上只会胡闹,口水滴答,银样镴枪头。
怎色心反而愈盛女人色相之事,执念深重,瘾头难戒,当真古怪,无可救药……
王夫人见宝玉这副模样,哪看不穿他的私心,蹙眉说道:“今日西府内院,各家女客颇多,闺秀必也不少。
你已成家立室,自己姊妹倒罢了,外客女眷聚堂,万万不便前去,免得惹出话柄,招人非议。
自管安稳待在院里,不许胡乱走动,袭人仔细伺候看管,不许宝玉外出胡闹。”
宝玉听了此话,心中一片绝望,但见太太脸色不善,他虽有撒泼冲动,此刻却不敢有二话,一腔郁郁看着王夫人离开。
……
王夫人惯常爱去西府露脸,每次过去都志气勃勃,维持今日过去,心中颇为憋屈。
她带着丫鬟离了内院,出东院黑油大门,上了马车快到西府,透过车窗远远看到,东角门驶出一辆马车。
王夫人做了多年当家太太,认出那马车不是贾家之物,比起贾家寻常马车,更加宽大豪华几分。
这辆马车是史家之物,史鼐携家眷下金陵为官,陈氏便挑了好马车,留给湘云出入之用,为她寄居贾家添件好行头。
王夫人看到这马车,不仅跟两个婆子,车后还跟四个小厮,排场颇为不小。
她心中一阵不快,云丫头才多大年纪,出门架子比自己还大。
青天白日也不消停,日头刚刚大亮,她就出门闲逛,半点姑娘样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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