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平戎戾风雨
妹妹自幼失了亲娘,我自幼便没了父亲,虽有一个哥哥,性子顽劣,无一日安生。
他今日遭此劫难,虽非有意行恶,却是平日行事浮躁,日积月累,才招来祸事,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愿哥哥到了全州,痛定思痛,洗心革面,改了从前的性子,日后撑起门户,少让母亲担忧,便是因祸得福了。”
姊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劝慰,宝钗心中悲郁,也渐消散不少。
正闲谈间,见麝月提着裙摆,急步从抄手游廊赶来,手中捏着张朱红帖子。
走到迎春面前,说道:“二姑娘,赵王府差人送来帖子,是一张大红喜帖,言明赵王下帖给三爷的。
府里管家已奉茶礼待,方才刚把送帖人送走。
因这帖子非同寻常,管家不敢耽搁,特意传话到内院,让送给二姑娘过目,等三爷回府,也好妥当应对。”
……
迎春闻言,心头微凛,抬眼与黛玉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掠过讶异与警惕。
她们常听贾琮说起朝堂诸事,深知赵王身份尊贵非凡。
既是皇长子,又是皇后嫡出,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朝野内外,早有继统之说。
迎春也曾听弟弟提及,赵王这两年虽遭变故,势头稍缓,但在诸皇子中依旧瞩目,一时难有人及。
更要紧的是,赵王对琮弟亲和,屡次下帖邀约,欲与他结交,琮弟素来谨慎,始终虚与委蛇,不愿太过深交,谨守礼数分寸。
迎春记得弟弟曾说过,武勋之家,福祸相依,与亲王贵胄过从甚密,乃是取祸之道,易落下攀附之嫌,惹来闲话祸端。
是以迎春听闻赵王送帖,难免心有警惕,不敢小觑怠慢。
黛玉见迎春神色沉凝,说道:“二姐姐,既是喜帖,面上终究是敞亮的,接贴的绝不止咱们一家。
想来赵王送帖到府中,也是官场寻常往来,没有什么不妥。
不如先打开瞧瞧,看帖中所言何事,再作计较不迟。”
迎春听了也觉有理,从麝月手中接过喜帖,帖子是正红泥金质地,印四爪金龙暗纹,纹路细腻,气势俨然,是嫡脉王爵独有标志。
帖子折页处,嵌着一枚羊脂玉扣,契合无缝,凑近便能闻到,清冽麝兰清香,用料考究,制作极为精美,足见赵王对此事的重视。
迎春展开帖子,见上面字迹遒劲,写道:“天家宗祧攸关,中馈不可久旷。奉宸衷特旨,择名门淑媛,续配青宫。
岁在四月二十,钦册皇长继妃,略备琼筵,设宫桂殿,薄具樽俎笙歌。
敢邀簪缨世族,翰苑名贤,共赴雅宴,同襄嘉礼,聊申贺忱……”
……
黛玉凑上前来,侧头细看一遍,眼底掠过思索,说道:“这喜帖措辞,端庄得体,对三哥哥格外热忱。
特意点了簪缨世族,翰苑名贤,结交亲和之心溢于言表,也算用了心思的。”
麝月在旁说道:“管家还传话说,此次送帖之人,是赵王府长史冯希山。
那人亲口说,请帖乃赵王亲笔所书,特意嘱咐,请三爷务必赴宴,共贺嘉礼。”
黛玉对元春问道:“大姐姐,你在宫中日久,见多识广,比我们姊妹更清楚事情。
我记得上回听闻,赵王妃辞世,算下来才刚满一年。
大周礼法,正妃新亡,需守丧一年,方可下旨继封。
如今满打满算,才刚过周年之祭,这继妃之礼,倒来得有些紧凑,不知可有讲究?”
她问得委婉,却直切要害,眼底满是探究,实则忧心贾琮,不愿他多惹干系。
……
元春闻言知黛玉心思缜密,必察觉到不妥,对抱琴递了个眼色。
抱琴懂了意思,,带着紫鹃、秀橘、侍书、翠缕等一众丫鬟,去远处临水亭子观鱼,留元春黛玉等姊妹清净说话。
元春言道:“林妹妹说的没错,我在宫中多年,这般事情听闻过不少。
便是王爵正妃,亦有三灾九难,或因生养病痛,或因意外波折,中道崩离,并不少见。
朝廷孝礼治天下,皇爵贵胄,更以身作则,恪守礼数。
但凡亲王贵胄,除了正妃,还有侧妃数人,亦有贴身宫人和选侍,身边不缺女眷。
若正妃驾鹤西去,守足一年丧礼,乃是本分,大多都顺延二三年,才会兴继妃之礼,并无急促的道理。
赵王妃去岁三月过世,到今年四月,刚满周年之祭,赵王此时册封继妃,确有些急促些。”
……
黛玉出身世宦名门,细密聪慧之极,自幼耳濡目染听多宫门仕途典故。
又因满心都是贾琮,但凡与他相干之人,相干之事,都会多留心思。
赵王身份特殊,对三哥哥这般热络,她如何不放在心上。
又追问道:“大姐姐,赵王妃刚满丧期,赵王便急行继妃之礼,难道不怕惹来闲话?”
元春听了这话,不禁一笑,林妹妹果是个有心人,心中很挂着琮弟,事事打算,担心他受牵扯,不然不会有此一问。
说道:“我在宫中年头长,倒听了些闲闻轶事,赵王与王妃成婚数年,虽夫妻相敬,却未有子嗣,赵王至今尚无嫡出。
赵王乃皇后嫡子,我在凤藻宫当差,曾听娘娘闲时提及此事,比起寻常官宦之家,皇家正脉的子嗣传承,更为要紧。
何况赵王还是皇长子,此次赵王继妃遴选,是皇后娘娘亲自操持,这继妃之礼,比寻常急切些,倒也在人情常理中……”
元春话说得委婉,却将其中关窍点到,既不逾矩,又让姊妹们明白其中深意。
……
姊妹之中,黛玉与湘云,皆世宦贵勋嫡女,将来要为大户嫡正,自小所受教养熏陶,便与寻常姑娘不同。
不单要学琴棋书画,更要学世事人情,知晓家国礼数,为主持中馈做预备。
如黛玉的父母,不管是林如海,还是贾敏,皆是人中翘楚,即便黛玉离家尚年幼但诸般世故道理,却早有熏陶灌输。
黛玉自到了贾家,虽与父亲分隔两地,父女两人常年通信,林如海乃探花之才,多年书信往来,自不会少了谆谆教诲。
这般朝堂隐秘,皇家规矩,黛玉虽未亲历,却多耳濡,深谙其中利害。
元春话语虽隐晦含蓄,可她们皆是兰心敏慧,冰雪聪明之人,稍一思忖,便明白其中弦外之音。
赵王乃皇后所出,当今圣上嫡长子,位份胜于其他皇子,又有战功在身,朝野上下,继统之说从未断绝,其中牵扯天大利害。
单说皇统继承一事,不仅要论嫡庶、论德才,更要论血脉繁盛。
若将来继统之君,子脉孤寡,便是大忌,恐有社稷动摇之患。
这两年赵王渐生阴霾,前路未卜,能否安然度过波澜,尚且难料,但他子嗣薄弱,便是最大缺憾,定是皇后与赵王最大隐忧。
皇操持继妃遴选,急着行继妃之礼,其中的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无非想赵王尽快诞下嫡子,稳固储君之基,弥补子嗣薄弱之弊。
这张正红喜帖,看似喜庆热闹,背后却藏着诸多利害,细思之下,令人心头悚然……
……
迎春、探春虽不及元春、黛玉、湘云敏锐,也非愚钝之人,稍一琢磨,便明白其中关节。
一时间,众人皆默然不语,事关皇家储位,牵连甚广,乃天大忌讳,多说无益,更不可深谈。
她们此刻才明白,方才黛玉问话时,元春为何示意抱琴,支开一众丫鬟。
这般隐秘之事,即便是心腹丫鬟听去,也多有不妥,元春谨慎细密,思虑极为周全。
暖风吹过,拂动姊妹们裙裾,带来满园花香,可园内的气氛,却渐渐沉了下来。
每个人心中各有思量,却无人敢多言,只由那淡淡疑虑,伴着春日的风,在亭台之间,轻轻萦绕。
黛玉突然说道:“我原盼着三哥哥早些回家,如今倒希望他磨蹭些,下月回来也无妨……”
元春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想起那日,在凤藻宫殿前。
那被皇后杖毙的水房太监,凄厉的惨叫,萦绕耳边,令人毛骨悚然。
她突然间想到,圣上对赵王已生嫌隙,赵王身份这般特殊,为何王妃刚满丧期,赵王便行继妃之礼。
圣上如此谋深之人,难道不会想到其他,还下旨应允继妃之礼,元春只是略为深思,只觉脊背一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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