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帐暖春梦寒
艾丽听诺颜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伤心与怅惘,那黯然无奈的神色,让人不由动容,竟让她也泛起一阵酸楚。
她虽不喜诺颜亲近贾琮,更不喜贾琮看她的眼神,可见她这般模样,也生不出半分怨怼,反倒觉得自己比她走运了许多。
她忍不住说道:“玉章曾与我说过,你身上有一半汉家血脉,你娘便是地道的汉人,从你娘这边论,你也算是汉家姑娘。
诺颜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阴影,说道:“我还有一半蒙古血脉,是吉瀼可汗的女儿,鄂尔多斯部的台吉。
等眼前这桩事了结,玉章便会回神京,做他的大官,当他的两府家主,而我要回大漠部族,我以后一辈子都在河套草原。
从河套草原到大周神京,便是日夜兼程,即便是最快的宝马,也要跑上十多日,或许,我们这一辈子,都很难再相见了。”
夜风又起,卷着篝火的暖烟,也卷着各人眼底的怅惘,映着那跳动的火光,将这山坳里的少女心事,衬得如夜色般绵长。
…………
两人在火堆旁絮语,同是青春妙龄,同样女儿情怀,忘了白天还曾意气拼斗,在某种奇怪情绪左右下,竟有不少话可说。
篝火愈燃愈旺,暖意融融漫遍周身,艾丽被暖烘烘的火光,烤得浑身泛出慵懒,睡意悄然而至,忍不住打个娇憨的哈欠。
眉眼间染了几分惺忪,便起身说道:“夜已深了,我先回营帐安歇,你也早些歇息才是,养足精神,明日天明可要行军。”
诺颜却另有心事萦怀,毫无半分睡意,只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含着浅淡怅然:“你先去歇息,帐子里冷,我再烤会儿火。”
艾丽不疑有他,又打了个哈欠,拢了拢狐裘小袄,便踏着夜色,轻步回了自己营帐,只剩下诺颜一人,纤手拨弄着篝火。
木柴噼啪轻响,火星簌簌飞溅,跳动的火苗映着她眉眼,忽明忽暗,她怔怔出神,眼底翻涌着迷离情愫,忘了周遭寒凉。
……
过去稍许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沉稳有序,诺颜心头一动,回头望去,见是贾琮巡营归来,一身戎装已沾了些许夜露。
眉宇间虽多几分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诺颜见他归来,眼底怅惘瞬间散去,脸上漾开一抹笑靥,被火光映得艳色动人。
俏美脸庞似比跳动火苗,还要鲜活几分,她将身下木桩往旁挪了挪,说道:“你巡营许久,山坳露重夜寒,坐下烤烤火。”
贾琮微微一怔,稍作迟疑,才在她身边坐下,篝火通红炽热,将诺颜烘得周身融融贾琮坐得近了,清晰闻到一缕清芬。
那是处子的甜润幽香,混着草原青草的清冽,悠悠缭绕,沁人心脾,芳华清幽,不似脂粉的那般浓烈,却是格外的动人。
二人肩头相离不远,贾琮能感觉她身上温软的暖意,想起早间那仓促的搂抱,指尖残留的奇妙触感,心头不由微微一荡。
……
他连忙敛了心神,压下那缕纷乱思绪,神色复归沉稳,诺颜望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明日晨起行军,再往西三十里,我们便要分手了,我要返回部落营地布置诸事,若一切顺遂,便要出关返回河套草原。
以后关山远隔,下次我们相见,不知要待至何年何月,玉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不管什么话都可以,往后想听可都难了。”
贾琮闻言,略一思忖,取出一张舆图,说道:“这图上要紧之处,方才在帐中之时,都与你细细讲解,你可都记清楚了。
安达汗老奸巨猾,大军退却之时,会发生何等状况,很难事先预料,各这关乎你八千部族的性命安危,半分疏忽不得。”
诺颜听了贾琮这话,心头微微一涩,几分失望悄然漫上眼底,可一听‘八千部族安危’那几个字,她即刻敛了儿女情长。
她打起精神,伸手指着舆图,将贾琮方才讲解诸事,一一复述,条理清晰,分毫不差,直至贾琮皆确认无误,才肯罢手。
她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线条,心中好奇,问道:“这图上许多细线条,缠缠绕绕,瞧着就像天书一般,我知你杂学广博。
会许多稀奇古怪的学问,方能造出独步天下的火器,这画了诸多线条的舆图,我以前从没见识过,这又是何等新奇学问?”
……
贾琮指着舆图,微微一笑,说道:“此乃外洋测距之法,我只是略通一二,我认识一位西洋枪炮师,才是精通此道之人。
我军中数名军士,跟他习得这门本事。”说罢,指尖点在舆图一处,语气郑重:“鹞子口中间右侧,两段黑岩露出地面。
那是整个隘口最要紧之地,诺颜你务必记清,虽说已周密布置,可世事难料,终有万一,眼下你我两邦已经暗达成议。
大周和鄂尔多斯部既能互得其利,我也盼你们从鹞子口全身而退,莫要徒增意外伤亡,往后两邦和睦,方可共图大事。”
诺颜眼底泛起柔光,轻声道:“我懂你的心意,知你待我部族以诚,已倾尽全力,八千部族交托于你,我半点也不担心。
即便战火中偶有损失亦是防不胜防,你该做的都已做到,余下的便要看我的了,我明日便要走了,莫再提这些军务了。
我们说些闲话罢,往后难有说话的便利,方才我与徐姑娘说,草原上的女子,若心许情郎,便大方去说,从不会藏掖着。”
……
贾琮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跳,他非愚钝之人,更不会不解风情,明日就要分离,诺颜此刻说这番话,他怎会不懂深意。
自相识以来,无论她扮作少年郎,还是恢复女儿本色他心中都有亲近欣赏之意,这份心情从未宣之于口,亦不敢深想。
现两邦虽暗中和议,可诺颜乃鄂尔多斯王女,统辖近三万户部族,麾下近十万部民,身份尊贵特殊,对于朝政十分敏感。
他是大周朝廷命官,伐蒙全军副刷,如今手握重兵,大周与鄂尔多斯暗议,便是他一力促成,此事终有一日要述之朝堂。
朝堂政事凶险,觊觎倾轧无所不在,于公于私,二人都不好生出逾矩之情,否则传出风声,两邦之事,便成他别有用心。
嘉昭帝眼下对鄂尔多斯绥靖暗议,抱着早日促成的态度,对他如何达成此事,不会太过于计较,但天子是谋深疑重之人。
自己若与诺颜生私情逾矩之举,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待到两邦暗议事成,引起诸多利益纠葛,若是有人要从中作梗。
因言祸事,无中生有,自己便要落下话柄,掌兵期间,暗结藩王,假公济私,意有不轨,此乃臣子者大忌,肇祸之始终。
圣上即便倚重自己,难道会无动于衷,或许他会隐忍不发,只要历经时间沉淀,怀疑会变成忌惮,忌惮会变成生死之祸……
他欣赏诺颜爽朗率真,英睿明艳,他也不乏爱美之意,但还不至于色迷心窍,即便心有期待,也不想诺颜说出倾心之言。
时间过去稍许,诺颜并没说下去,她虽是女流,但见识不俗,胸襟廊阔,贾琮能想到,她自也会想到,有些话何必多言。
贾琮心中微松了口气,心中正是清明自持,忽的身旁似有叹息,幽香愈发浓郁,肩窝处微微一沉,诺颜将头靠在他肩头。
贾琮只觉周身一僵,怀中传来一片温软,那淡淡幽香萦绕鼻尖,先前压下的纷乱思绪,竟又悄然溢出,心头已一片混沌,
原本清明自持的心境,瞬间被那突如其来的温软,搅得微微紊乱,夜风依旧呜咽,篝火依旧跳动,映着二人相靠的身影。
将这山坳里的情愫,合着呼啸的夜风,连绵森严的军帐,衬得愈发缠绵,亦愈发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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