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六章 殊遇拨情心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原想哄太太带自己去西府,不仅姊妹们许久不见,那传说灿若琼华的宝琴,也至今无缘得见。
宝玉只要想起这事,便觉得自己礼数不周,世交姊妹来家数月,自己都没拜会问候一二,有失自己清白和雅的风范。
怎奈人算不如天算,上月月考所作八股文,被老爷批得通体不是,今日便被严父拘在屋内温书,满腹算计都放了屁。
他捧着一卷《中庸》,神思不属地磕绊诵读:“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
他本对这些圣贤之言,一贯恶心鄙视,读书不入心,即便有些天姿,诵读也如狗啃骨头,似嚼白蜡腐草,老牛反刍。
眼虽在纸页上,目光却飘向窗外摇曳竹影,读来字字虚浮,全无半分入心之意,直如贫僧念经,徒有其声,有口无心。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贾政素来多在经文用心,自然听出宝玉心不在焉,不由心头火气,四处去找戒尺,正要大声训斥。
……
丫鬟秋纹过来说道:“老爷,西府小厮过来传话,宫中天使要来西府宣旨,二奶奶请二老爷过府,替琮三爷迎候钦差。”
贾政方才一腔怒火,听了秋纹之言,顿觉如沐春风,笑道:“莫非琮哥儿又立了战功,宫中恩旨绵密,当真皇恩浩荡。”
宝玉听到皇恩浩荡四字,顿觉得腹中抽搐,脑子里天旋地转他也是清白惯了,实在听不得这些,立志此生不去沾惹。
当然这等清白高标志向,他只会深藏心中,绝不对贾政吐露,免得老爷抽死他,好在老爷去接旨,也能苟延残喘片刻。
贾政正要兴冲冲的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宝玉,你随我一同去接旨,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这等朝堂荣耀。
琮哥儿何以有今日,无非自幼刻苦,文能通经致用,武能领军靖边,方得圣恩眷顾,这等门庭荣耀,你该去领略一二。
如此方知,唯有埋头向学,勤勉自励,举业不息,方能如琮哥儿一般,匡扶社稷,报国安民成就功业,不枉这一世。”
……
宝玉见父亲说得意气轩昂,他心下却厌厌如堵,只觉腻烦直欲作呕,腿间早软了几分,只觉一腔清白,让人反复作践。
心中虽然悲愤满腔,几要仰天悲呼,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低着头,弓着背,垂手屏息,强耐着性子听贾政絮絮训诫。
贾政见自己一番耳提面命,宝玉竟毫无触动,依旧那恹恹不振模样,不由心头火又起,只是想要训斥,却已失了心气。
转眼瞥见宝玉身上,穿着件常穿的大红箭袖袍,锦绣鲜妍,越看越觉浮华轻佻,全无半分庄肃气,登时双眉戾然竖起。
沉声喝道:“你既已成家立室,怎还一味耽爱这等鲜艳红袍,穿得这般轻佻浮华,成何体统哪像翰林门庭子弟模样。
立刻回房换一件素净的袍子,随我去往西府接旨,只等你两口茶的功夫,若敢迟误半分,来回磨蹭,你可仔细你的皮!”
……
宝玉听了贾政训斥,哪里还敢耽搁半分,撵鸡追狗般慌张出书房,径直跑回自己院子,让袭人找青缎类庄正衣裳出来。
袭人听说跟老爷去西府接旨,心中很是高兴,二爷该多见这等正经场面,只宝玉常色衣袍不多,国子监穿的又刚洗了。
翻了箱底才找出一件,天青色暗纹青缎袍,料子倒是厚实庄肃,只是久不穿戴,竟压得有些发皱,忙隔热汤麻利抚平。
她看到宝玉头上束发紫金冠,说道:“二爷既穿了天青色,这冠子太华丽,看着有些不配,不如换平定巾,更显和顺。”
宝玉心中不舍,皱眉说道:“老爷只说换袍子,又没说换发冠,你也不用多事,老爷正着急等着,耽搁了我又吃苦头。”
袭人见宝玉一脸浮躁,知道他对接旨之事,心里颇为膈应,便不敢再多说,免得要紧关头,惹出宝玉气性,要坏了正事。
宝玉匆匆出门,彩云说道:“二爷还爱戴这冠子,近来掉了好些头发,这冠子死沉,不好挽住发髻,反衬得头发更稀了。”
袭人说道:“这话别在二爷跟前,他最爱自家仪容,这上头可在意,既他爱戴紫金冠,让他戴便是,说多反而惹不自在。”
袭人想到什么,无奈叹了口气,回屋换了身衣裳,便跟着要出门,彩云问道:“袭人姐姐,好端端的,你这又要去哪里?”
袭人说道:“西府接旨可是大事,二爷脸上不自在,我担心他又犯糊涂,再说出什么怪话,我不太放心,跟着他去瞧瞧。”
…………
荣国府,荣庆堂。
林之孝家的派人去东府送信,却是扑了空,因迎春等姊妹,大早便去荣庆堂,等到王熙凤入堂,姊妹们方知宣旨之事。
虽都不知何事宣旨,但贾琮因领军出征,已屡得恩旨褒奖,这次必也是好事,姊妹们心中雀跃,只不知贾琮立何新功。
即便贾母安乐富贵,不太在意外事荣盛,听到宣召也高兴,让鸳鸯去听消息,得准信马上回复,自己只和薛姨妈闲话。
过去稍许,林之孝家的来回复,二老爷已得了口信,带宝二爷去荣庆堂接旨,宫中宣召的马车,也刚刚进了外院正门。
迎春和黛玉听说宝玉同去迎旨,心中都有些膈应,她们都知宝玉定亲之后,言语举止愈发荒诞,老爱说些不着调话语。
特别是贾琮日益官爵隆重,宝玉不知是自卑,还是格外自傲,总说些冷话散话,让人尴尬恼火,湘云就因此吵过多次。
探春心思精明,见迎春黛玉脸色微滞,自然就懂了意思,俏脸微赫,说道:“二姐姐和林姐姐放心,有老爷自会妥当。”
迎春听了探春的话,知道探春心思剔透,什么都瞒不住她,在她柔滑掌背拍了两下,姊妹间心照不宣,只等外头消息。
贾母听外头传话,笑道:“宝玉就要成家立世,也该多见见这种世面,琮哥儿四海奔波,家里多个兄弟撑场面总是好的。”
王熙凤听贾母这话,差点就翻了白眼,老太太又瞎拉扯宝玉,就他那个破落德性,也配给琮兄弟去撑场面,也不嫌寒碜。
听说三妹妹下功夫,在好生管教环儿,只怕比宝玉都要强些,也是自己二爷落魄,不然哪轮到宝玉这棒槌,出来瞎招摇。
……
荣国府,荣禧堂。
贾政坐车入西府角门,又急步赶到荣禧堂,心情振奋喜悦,宝玉虽少壮之年,却要碎步小跑,才赶上健步如飞的父亲。
等父子走到荣禧堂,宝玉累得面红气喘,想到因贾琮的禄蠹事自己居然要这般受累,心中悲愤无比,只怨苍天不公。
当看到荣禧堂中喜气洋洋,香案陈设,红烛高烧,气度俨然,突然想到宣召后,必要去和老太太报喜,正能入荣庆堂。
想来姊妹们都会在的,自己岂不是能见到,他想到这一桩,原本满腔懊悔悲愤,竟顷刻一扫而空,立刻变得踌躇满志。
父子刚在堂中站定,见林之孝头前领路,身后跟几个宫中内侍,为首之人年过四旬,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步履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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