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老一辈打法
案发当天,邹石明在自家地里干活,据他所说,房家三兄弟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给打了。
后来两方人闹到了广宜乡派出所,派出所却没立案,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自古皇权不下乡,基层乡村治理也不能完全按部就班的来。
就拿房家三兄弟打人这个案子来说,房家在广宜乡算是男丁比较多的家族了,而且在广宜乡也是仗着男丁多行事也比较霸道。
如果派出所把房家三兄弟给拘了,第二天房家其他人就得来派出所闹,闹还不要紧,闹大了直接按寻衅滋事的流程走就可以了。
关键是受害者邹家,要是按人数来说,邹家在房家面前算是弱势群体,把房家三兄弟拘留是很容易把火烧到邹家身上的。
房家完全可以今天往邹家门口倒一桶垃圾,明天往院子里扔一只死鸡。
这样一来,矛盾就又扩大化了,所以对于派出所来说,打人赔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省事的选择。
“但是这个邹石明是个犟脾气,也是个认死理的人。”
满星海愁眉苦脸:“他不接受调解,一口咬定房家三兄弟是要杀他,必须严惩。”
“他一看派出所不准备没立案,当时就不干了。”
“他直接跑到了萍祥县公 安局,在门口又是哭又是闹,说派出所包庇坏人,说警察不作为。”
“事情闹大了,县局不得不重视,法医给他验了伤,出了个轻伤二级的鉴定。这下性质变了,治安案件变成了刑事案件。”
“县局把房家三兄弟传唤过去,准备立案调查。可房家这三兄弟也是滚刀肉,到了局里,一口咬定人不是他们打的。”
这种情况江源也理解。
基层的警力有限,这种纠纷如果每一件都立案侦查,派出所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他们说邹石明是自己摔的,或者是被别人打的,反正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甚至还找了几个村里的证人,证明案发当时他们就在村口的小卖部打牌,根本没去地里。”
“这就有意思了。”江源合上卷宗,“一方咬定是被打,一方有不在场证明。那就是看证据了。”
“对,就是卡在证据上。”满星海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场是在田间地头,周围全是庄稼,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
“那几个给房家作证的,都是房家的亲戚或者铁杆,证词可信度存疑,但你也推翻不了。”
“至于物证……”满星海指了指卷宗里的一张黑白照片,“萍祥县刑警在房家找到了一根木棍,上面沾着血,血型和邹石明的对上了。”
江源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那是一根常见的农用木棍,大概是锄头或者铁锨的把柄,表面比较磨损严重,确实很难提取指纹。
“这不就是个典型疑罪从无的案子吗?”旁边一位老专家插话道。
“要是没有铁证,县局那边很难定罪,检 察院那边也过不去啊。
“按理说是这样。”
说起这个,满星海开始惆怅起来,他点燃一根香烟,继续道:“如果是普通的案子,可能也就挂起来了,或者继续调解。但这次不行。”
他看着江源,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这案子,现在之所以会被送到省厅来,甚至还要麻烦你,是因为一个人。”
“谁?”江源问。
“广宜乡派出所的所长,金满志。”
显然这个名字让满星海十分的头疼。
“这个金所长,在广宜乡干了快三十年了,从普通民警干到所长,职业成长路线基本都是围绕广宜乡派出所展开的。”
“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满处长啊,咱们省厅范厅长前两天的讲话我也学习了,说是要加强农村治安建设。”
“‘我们广宜乡的这个案子就很典型啊,很符合范厅长当时讲话提到的要求啊。’”
金满志也快退休了,这种事他是不愿意来管的,再加上农村调解本就没那么简单,这次邹石明一闹大,他这个乡派出所所长能力就很有限了。
所以他选择了老一辈的打法,先给对方扣帽子,然后把事情甩给上级单位来办,这样办好办坏最后都和他没什么关系,这样一来,事情也就好办了许多。
满星海一脸的苦涩:“他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江源有些不解:“满处,虽然这个金所长资格老,但也不至于让您这么为难吧?”
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所长,也就是个股级干部,跟省厅的处长之间隔着好几级呢。
就算他再怎么闹,也不至于让满星海这个副处长如此重视,甚至把这案子当成个烫手山芋。
满星海抽着烟,更惆怅了:“小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金所长别看级别不高,但本事不小啊。”
“咱们省厅的范厅长,三十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分配的地方就是广宜乡派出所。”
满星海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桌子,“那时候,金满志就是带他的师父!”
“这……”江源愣住了。
这层关系,确实够硬的。
公 安系统是最重视香火情的系统了,以老带新很常见,尤其是带入门的师父,那地位是非同一般的。
哪怕范厅长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但面对当年的带过自己的师父,那也是得给几分薄面的。
满星海一摊手:“所以啊,金满志这个电话一打,我就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了。他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点我。”
“说不定,他真有可能把状告到范厅长那儿去。”
“到时候,范厅长问起来,就说咱们省厅的技术力量连个打架斗殴的案子都搞不定?”
“那我这脸往哪儿搁?”
“所以,这案子虽小,但政 治意义重大啊。”方立军吃的差不多了,喝了一口茶总结道。
江源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杀鸡用牛刀”。
一个普通的农村伤害案,因为牵扯到了复杂的人情世故和政 治背景,硬生生地被拔高到了省厅督办的级别。
“行,我明白了。”江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虽然这案子比起之前的碎尸案、连环杀人案来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但既然接了,就没有挑肥拣瘦的道理。
更何况,这也是在为自己积累资本。能帮满星海解决这个麻烦,也就是帮了省厅一个忙,这份人情,日后是有大用的。
“行,满处长,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广宜乡,看看是怎么回事?”江源应下了这门差事。
方立军默默看着江源,打趣道:“小江你现在越来越有专家风范了,我看你评上省级专家也不远了,满处长你觉得呢?”
又是一个问题抛过来,满星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的是,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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