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三分气运,七分人心
那天下午,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沈致远正和几个海寇在主要码头的栈桥旁,清点一批刚从小船上卸下来的货物。主要是粮食、粗布、盐块和一些生锈的铁器,看来是来自某次对沿海村镇或小型商船的劫掠。海寇们骂骂咧咧地搬运着,汗水和污渍混合在一起。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岛屿深处,那片属于头目们居住的砖石院落方向传来。起初是隐约的、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喝声,紧接着,变成了清晰的兵刃猛烈交击的刺耳铿锵,夹杂着愤怒的咆哮和凄厉的惨嚎!这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和骇人。
码头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交火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被更大的呵斥和怒骂声取代。不多时,只见树林边缘的小径上,冲出来数名手持雪亮钢刀、神色凶狠狰狞的海寇。他们押解着两个被粗糙麻绳反绑双手、浑身血迹斑斑、脸上更是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汉子,踉踉跄跄地朝码头这边走来。被押解者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脚步虚浮,挣扎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但气息已然微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瘦、如同竹竿般的中年男人。他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最骇人的是脸上只有一只完好的眼睛,另一只眼睛的位置,是一个深深凹陷下去的、边缘布满狰狞肉芽的黑色窟窿,此刻这只独眼正闪烁着毒蛇般冰冷、残忍的光芒,缓缓扫视着码头上的众人。此人沈致远认得,或者说,是这黑鲨屿上无人不惧的“活阎王”——郑万春手下专司“执法”、掌管刑罚拷问,绰号“独眼蛟”的韩昆。据说他早年火并时被对手用烧红的铁钎捅瞎了一只眼,后来便以手段酷烈、性情乖戾著称,是郑万春手里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都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找死吗?!”韩昆嘶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码头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海寇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忙碌,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两名被押解的、显然身份不低的囚犯。沈致远也低下头,借着弯腰去搬一个沉重麻袋的动作,掩饰着自己锐利的观察。那两名囚犯看起来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一个左边脸颊上有一道蜈蚣状的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另一个则少了半只左耳,伤口愈合得歪歪扭扭。两人虽然狼狈不堪,浑身是伤,但眼神中依旧残留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凶悍和不甘,兀自挣扎扭动,嘴里嘶声骂着难以入耳的脏话。
“韩昆!我去你十八代祖宗!”少了半只耳朵的汉子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变形,“你少在老子面前耍你‘执法’的威风!老子‘缺耳刘’跟着郑老大在嵊泗洋面和官军炮船对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舔刀口呢!不就是私藏了点散碎银子吗?这黑鲨屿上,哪个弟兄裤裆里没藏点私房?啊?!郑老大都没发话,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动老子?!”
/6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