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暖香
苏温言裹着一件宽大的旧棉袄靠在床头,脸色虽依旧白得像一张随时会透亮的薄纸,但在香烟缭绕下,那股经年不散的衰败感似乎淡了几分。
“娘……那边,当真稳住了?”苏温栀坐在床沿,借着调拨香炉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试探。
“那边的圣手说,肺里的郁积已消了大半。”苏温言盯着炉口升起的一缕细烟,目光悠远,“再给他们两年,有望让她重归清宁。”
“调养的方子往后由我来拟,外头的郎中,手劲儿总是差点分寸。”苏温栀答得理所当然。
药庐内陷入了一种漫长且松弛的沉默。这次的静谧,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剑拔弩张的博弈,而是一种剥离了伪装后的、坦诚的颓然。
“千机谷的桃花,想必开到了最盛的时节。”苏温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道窄窄的晨曦,语速不急不慢。
“我走的那日,漫山遍野都是灼灼的粉白。风一卷,落英便铺满了山道,连下山的路都瞧不真切。”
苏温言听着,眼神里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渴求。他想起公孙先生每年此时都要背着竹篓,一边骂着桃树掉叶子,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收敛残红。
这种记忆里细碎的温暖,在这一刻化作了他嘴角一个极其清浅、却又极其真实的弧度。
“他那性子,扫了十几年,还是没扫明白。”苏温言低声道,笑意在眼底化开,把那股病态的白染上了一点人气。
“你走的时候,是满山红枫。”苏温栀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对上兄长的眼眸,“你从山路下去,落叶踩在靴底下,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的声音。”
“你那时候,究竟哭了吗?”苏温言问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缕游丝般的香烟。
温栀眼底一片死寂,声音清冷如玉石撞击,“忍住了。当时我就在想,苏家的人,骨头总是硬些的。”
“那回去之后呢?”
苏温栀沉默了。她盯着那盏残破的灯火,看着烟气在空气中散成虚无,隔了许久,才缓缓低语:“哭了。”
药庐里重归死寂,唯有暖香在执拗地升腾,笔直向上。
这种沉默里盛满了太多的东西:满身的疤、十年的谎言、以及那些由于为你好而强行错过的年月。
可此时此刻,这种不再有任何防备的坐着,便是他们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唯一能偷来的、最奢侈的慈悲。
廊下,沈归侧身依着木柱,始终未曾走远。
屋内那盏摇曳的残灯透过门缝,在廊下的泥地上洒了一片斑驳的昏黄。
他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那片光亮在晨风中颤动,眼神里透出一种习惯性的防备与极度的孤寂。
他在这片荒原上见过无数次厮杀,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盏脆弱到极点、却又固执到极点的灯。
他在想,这片光,最好能烧得久一点,这世间也能多明亮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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