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相见不相识
药庐在寨子最深处,不大,是一间用木头和竹片搭起来的屋子。
四面挂着草药,成束的,晒干的,垂下来,把光遮了大半,里头很暗,药气浓得像实质的东西,让人难以尽情呼吸。
苏温栀在药庐门口站住。
里头有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上,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肩背微微弓着,像是长年累月弓下来的,体型已经定格住了。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孩子,很小,三四岁,脸色灰白,呼吸很浅,眼睛微微闭着。
那个人正弯着腰,拿着一只药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碗边的药汁往那孩子嘴里送。
手法很轻很稳,像是怕一重了就会把那个孩子惊醒。
他戴着面具,银色的,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眼神专注地盯着那个孩子,没有听见苏温栀进来。
苏温栀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她认出来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不是认出那个人,是认出了那件衣服,是她带来的那件儒衫的样式,但不是那件,是另一件,旧的程度更深。
已经在那种白里透出了一种几近透明的薄,是穿了太久,穿到衣料本身都快撑不住了。
她把手里那件旧衣握紧了。
把那件旧衣抛出去,扔在那个人的面前,落在地上,展开了一角,压在药庐的地面上。
"冒牌货,"她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陌生的那种平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来的,没有起伏,"拿着我哥哥的东西招摇撞骗,很有趣吗。"
那个人的动作猛地停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抽断了,那只手悬在半空,药碗里的药汁差点洒出来。
他及时扶住,但手仍在抖,那碗里的药汁晃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温栀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他才慢慢地,把那只药碗放在地上,把那孩子身上的被子掖了掖,然后直起身。
转过来。
银色的面具,苏温栀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面具,然后是面具上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眼神,不是因为表情,是因为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眼角的弧度,那个眼眶的深浅,那道眉,那个眉峰——
她认识。
她太认识了。
那是她每天早晨照镜子都能看见的眼睛,那是她在铜镜里见了十年的眼睛,那是她以为这辈子只有她自己有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面具上方,看着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刻,猛地断了。
不是因为悲,不是因为喜,是因为眼前这件事,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围,超出了她所有的准备,超出了她从老掌柜那条巷子走出来之后建立起来的所有判断和认知。
苏温栀站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一幕已经超过了她能处理的范畴,所有的思绪一片混乱,只剩那双眼睛。
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药庐里的光很暗,从草药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斑驳的落在那个人脸上,落在那双眼睛上,照得清楚,又照得模糊。
沈归在她身后,停下了脚步,没有出声。
苏温栀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又重重地压回去。
她想开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