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红衣
苏温栀没有戳穿她,从领口把蝉哨取出来,重新系了系,系紧了,放回去。
"替我梳头。"
豆蔻走过来,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后,开始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梳子从发顶划过去,一下一下,很慢,豆蔻梳头向来认真,从来不毛躁,这回更认真,认真到每一根发丝都梳得服帖,梳完了,又重新梳一遍,梳了很久。
苏温栀坐着,任她梳,看着铜镜里那个影子,红的衣,乌黑的发,陌生的,也是她。
梳着梳着,豆蔻的动作慢了一下,慢到停住,苏温栀听见她压着的一声呜咽,随即被她咬住了,没有让它出来。
"好了。"豆蔻最终放下梳子,声音还是哑的,"小姐,梳好了。"
温栀站起来,"你先睡。"
"小姐呢。"
"出去站一站。"
豆蔻想阻拦,但看了她一眼,把话咽回去了,低下头,去铺床了。
苏温栀掀开帐帘,走出去。
夜里的风还是没有来,四周都静,火堆已经烧得很低了,红的,暗的,把周围照了一个小小的圈。
她站在帐门外,往东边看。
岳州在那里,看不见,隔着十里的黑暗,隔着明天的路,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座城,那条北门外的枯树,那个乱葬岗,那些她要找的人,那些她要算的账。
她来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走这么久,没有想到会查出那么多东西,没有想到会吹那枚蝉哨。
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件事。
把兄长带回来。
现在还是这一件事,只是这件事背后的东西变得更重了,重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快压不住了,但每次要压不住的时候,又压住了。
就这样走到了今天。
走到了岳州城外十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件红衣。
夜色里颜色辨不清,只知道是深的,沉的,压着她,也撑着她。
娘带过这件衣服,兄长带过她,现在她带着这两样东西走进去。
一个人,但不是一个人。
红衣在夜里没有动,因为没有风,只是垂着,沉的,压着她的肩,压得很稳。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火堆彻底暗了,周围的黑暗又浓了一层。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帐子里。
豆蔻已经睡着了,蜷在铺盖里,手还攥着一角被子,睡得不踏实,眉头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放松。
苏温栀站在旁边看了她片刻。
这个丫头,从小就是这样,睡着了还是紧绷的,仿佛睡梦里也在担心什么,盯着什么,怕错过什么。
跟了她这么多年,操心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曾真的放下来过。
苏温栀在自己的铺盖上躺下去,把眼睛闭上。
红衣还穿在身上,她就那么穿着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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