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春入眉心两点愁(上)
庄云晓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看着王以琼,声音放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捅进了王以琼的耳朵:“若真是这样,你们今日这场戏,未免唱得太心急了。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见不得我好,因此巴不得我出事。所以往后我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磕了碰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们。”
“哪怕我这个世子妃再落魄,也在皇家的名册上。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我活得好好的,你们便能安安稳稳地过你们的日子。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谁也跑不了——我若最后真要做那下堂妇,想想你们所为,没准一时心情不爽,还能自己做个‘意外身亡’。你们猜,到时镇北王府会不会查?陛下会不会查?”
王以琼的面色终于变了。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片冷硬而赤裸的忌恨。庄华阳站在母亲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杏眼里终于没有了今日席间的得意,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心事、无处可逃的慌乱。
庄云晓看着她们,转身向外走。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有些事,心照不宣本也就罢了。夫人总说我心思重——”
她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侧过身去,面容在日光下竟透出令人惊心动魄的气势:“其实,我胆子也不小。‘大小虽殊,同归于尽耳’。”
庄云晓在马车上忍了一路。回到王府,近乎仓皇地甩开青萝说要自己静一静,快步走到素来无人涉足的一处角落,扶着墙壁,深而重地急促喘息。
方才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翻江倒海。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王以琼和庄华阳的所作所为让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些不愿回忆的事。
这些事本已恍如隔世,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方才庄华阳端着酒杯笑盈盈地问出那句话的时候,那些被压在心底的酸涩委屈忽然一股脑涌了上来,像是伪装冬日未过的冰层终于在阳光下碎裂。
她少有的,或者说自懂事以来仅有的,奢望着、幻想着。
若母亲还在身旁,若祖父还在身旁,甚至,若她出生时便随着母亲一同死去——是不是往日、今日,乃至日后,她都不会受任何委屈磋磨,不必在自己家中小心翼翼寻一处无人角落,压抑着不敢痛哭出声?
可是,她又何曾有过自己的家呢?
庄云晓捂着嘴,慢慢蹲下,紧紧抱住自己。
杜深堂和史觉夏临近傍晚回到王府时,庄云晓已又把今日本要理清的北境账目整理了大半。
她听到马蹄声,起身走出屋子。夕阳西下,杜深堂和史觉夏并辔入府,两个人身上都带着跑马后的汗意,史觉夏的脸颊红扑扑的,笑得很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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