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思量何事不回头(下)
那天从战场上下来,史觉夏手臂上被砍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
军医替她缝针的时候,她没哭,只是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杜深堂站在一旁,紧攥着拳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好像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史觉夏缝完针,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你也在这儿?”她仿佛才意识到他全程都在身旁,然后笑了,声音沙哑,“我第一次见你这么不高兴。”
这句话之后,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就变了。只是在军营里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会说。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杜深堂的声音有些发紧,随手松开缰绳,任黑风低头吃草。
史觉夏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雁回峰下有个村子,那年秋天咱们路过时,村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看,说从来没见过女将军。我给他们发干粮,他们叫我‘将军姐姐’。”她转过头来,看着杜深堂,眉梢眼角都带着笑,“那年你说,等北境太平了,在雁回峰下盖几间房子,养几匹马——这话还算数吗?”
杜深堂被她看得胸口闷了一下。
那块地,当年确实是父王奖赏给他的,他一直没动,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的沉默里带着片刻的恍惚,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数。那是父王赏的地,怎能不算数。”
史觉夏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再追问,拔刀砍断横逸斜出的一根松枝:“那时候多好啊。”她轻声道,“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没有朝堂上那些老匹夫的弹劾折子,也没有茶馆酒肆里那些嚼舌根的小人。只有你我,只有北境的兵,只有雁回峰下的风。”
她遥望着远方,良久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向前奔去。
杜深堂跟在后面,看着她纵马飞奔的背影。
风将她的斗篷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和很多年前雁回峰下的那个少女一样。
史觉夏好像变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少女了。许多时候,他感觉她变得让他有些陌生。
可这一刻,迎着明亮耀眼的日光,纵马而驰的两人,似乎还是当年不识愁滋味的模样。
庄云晓这边,则依着前几日收到的帖子回了庄府——今日是庄华阳的及笄礼。
原本她还有两月才过生辰,但据说王以琼重金聘的堪舆说今年三月初三是难得的好日子,今日行礼往后必能一帆风顺,便选在了今日。
簪金的红纸,端端正正写着“谨请镇北王世子妃驾临观礼”,底下落着庄传赋和王以琼的名。
帖子写得很体面,大红烫金的纸,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是王以琼一贯的做派——面子上永远挑不出错。
庄云晓让青萝备了六匹云锦、一套赤金头面、一对玉如意,不多不少,也正是寻不着错处的份量。
及笄礼设在庄府正厅,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
庄云晓被引到上座,与庄老夫人并排。
庄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水华朱的褙子,精神比年前好了许多,见了庄云晓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说了句“瘦了”,便让丫鬟给她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