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黄河捧土尚可塞(下)
庄云晓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事实,但语气不像在替她开脱,更像在陈述一条与她无关的罪状。
她作势要跪,被杜深堂一把托住手腕:“做什么?”
两人保持着近乎互相扶持的动作。
庄云晓低头:“若非因我嫁入王府,原本此事应当由金嬷嬷与刘嬷嬷一同负责。且这些军靴是王家布庄所出,我……”
杜深堂手上微微用些力气,捏捏她,反而有安抚之意:“不是因你嫁进来,是因你我的婚事,你才需要担起世子妃的责任。何况我也不是不知,你和王家,和你嫡母的关系……怎么总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庄云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疲惫的、像是在看一件棘手公文时的漠然。
她忽然明白了——他没有空闲怀疑她,他根本顾不上她。
一百三十七名冻伤的将士,十一双可能要截肢的脚,朝中御史台的弹劾,户部兵部要查的账目,茶馆酒肆里越传越凶的谣言。
这些事堆在一起,压得他没有余力去想她到底有没有插手。
庄云晓想了想,将手轻轻虚覆在杜深堂手上:“世子打算怎么查?”
杜深堂皱眉:“王家布庄脱不了干系,王府内部也有问题。文书,验货,付款,甚至运输。要找出是哪一个环节被偷龙转凤。”
庄云晓点头:“好。世子如果不介意,这件事让我来查。”
杜深堂抬起头,看着她。
庄云晓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但如今除了找出真相,当务之急是整理一批药品和新的军靴物资,尽快送往北境,以解燃眉之急。”
杜深堂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的手叠在一处,不知谁先手指微弯,互相紧紧地握住了,不带任何旖旎,只是互相给对方支撑。
庄云晓转身要走,又被杜深堂叫住:“云晓。”
“京城中散布谣言之人,大概查到了。为首之人住在东城客栈,登记的名字换了三次,口音偏北,但不是北境人。”杜深堂的声音很低,“这些事间,或许有关联。万事小心。”
庄云晓回头,轻柔但坚决的点了点头:“云晓明白。世子也是。”
回廊上,风比昨夜小了些,但天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庄云晓走在回廊上,脚步不急不慢,但脑子转得飞快。
军靴的事,茶馆的谣言,朝中的弹劾,三件事看似独立,却绕来绕去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动镇北王府。
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能耐,谁有这个动机?
她想起了史觉夏。
但她没有证据,甚至没有一条能把史觉夏和这些事连起来的线。她只能先把能查的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