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人中难得九方皋（下）

“茶馆里新鲜事多，听着也高兴。”庄云晓应声：“看婶娘气色都好了呢。”

“净调侃我。说到新鲜，前几天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就一下午，还真听着不少事。比如什么，礼部李大人家的采买跟人抱怨，说他们家夫人年前买的绸缎贵了，怀疑是铺子宰客。还有顺天府赵大人家的小姐定了亲，男方是翰林院的编修。还有——”

她看了庄云晓一眼，顿了顿。

“还有人在打听王府的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挺体面，跟潘大姐打听王府过年有没有办什么宴席，来了哪些客人。潘大姐说不清楚，那人就走了。”

庄云晓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潘掌柜认得那人吗？”

“不认得。说是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庄云晓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静了片刻，看向周观佳：“婶娘，茶馆里的活杂，您帮衬帮衬也好，只是别耽误了自家生意。若有合适的小伙计，不若招几个长远的，你们聊天吃茶也放心。”

周观佳一愣：“你想让谁去？”

“不是我想让谁去。”庄云晓笑了笑，“是潘掌柜自己想找个人帮忙不是？婶娘眼睛毒，识人准。找个老实本分，话不多，手脚勤快的就挺好。”

周观佳明白过来，笑着点头，又叹了一声：“云晓，你一个人在王府，不容易啊。”

庄云晓笑了笑：“婶娘放心，我挺好的。”

周观佳便不再多问。

两人聊了聊庄华阳最近在议亲，庄荟兮与她同岁，却似乎并无意向；王以琼只在向庄老夫人晨昏定省的时候露面，许久不曾在庄家院子里瞧见了……

庄云晓站在二门口，看着马车驶出巷口。春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她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经过马厩时，马夫老单正蹲在门口编马鞭。见了庄云晓，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点了点头。

“单叔。”庄云晓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马鞭，“编得真好。”

老单不善言辞，憨厚地笑了笑，把马鞭递过来让庄云晓看。

庄云晓接过来看了看，编得确实好，每一条都匀称紧实，收口处还编了一个梅花结。

“您手真巧。”庄云晓把马鞭还给他，又看了看他的腿，“最近这天变得勤，您的腿之前受过伤，注意保暖。”

老单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庄云晓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青萝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扶着膝盖，久久地望着她们这边。

走到花厅，穗儿正拿着那本千字文，怯生生地说她有几个字不太认识。

青萝笑着过去摸摸她的头，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有拿不定主意的再回来问庄云晓。

春风拂面，庄云晓靠在椅背上，看着春暖花开，听着莺歌燕舞，闭上眼睛。

网还没有织成，但线已经放下去了。

张婶的男人在街上跑车，老崔守着门房，穗儿在学认字，周观佳在茶馆里听客人聊天。

这些人彼此不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重不重要。

他们只是觉得世子妃人好，记得住他们的名字，记得住他们家里的事，过年过节多给一份赏钱。

他们不会替她“打探消息”，但他们会把在外面听到的、看到的、觉得奇怪的事，当成闲话说给她听。

一条两条是闲话，多了就是消息。

庄云晓睁开眼。春日的阳光照在竹叶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看着那片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