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药
王旭从念里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纸鹤在头顶轻轻晃,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只一只的,像在飞。大伯在打呼噜,声音很大,像电锯。妈妈侧躺着,被子滑到了腰际。林生靠着墙,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王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孙德胜的女儿说药会断,先生说停产了。什么药?控制排异反应的药。那些零件——孙德胜的腿,周明的手,吴建国的眼睛——不是他们自己的。身体会排斥,会肿,会疼,会发黑。药能压住排异反应,让身体接受那些零件。不吃药,零件会坏死,人会死。
先生死了,药厂也停产了。那些不拆的人,怎么办?王旭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纸鹤的影子,一只一只,在月光里轻轻晃。
第二天上午,王旭给周明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从笔记本上找到的,杂货店的号码,写在最后一页,字迹有点模糊,墨迹洇开了。
“喂?”周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哑,带着南方口音。
“我是王旭。”
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你的药还有吗?”
“有。”
“够吃多久?”
“半年。”
“半年之后呢?”
周明没说话。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
“半年之后再说。”他挂了。
王旭又给吴建国打电话。号码是煤矿的,座机,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
“找谁?”
“吴建国。”
“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吴建国接了。
“什么事?”
“你的药还有吗?”
“有。”
“够吃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沉默。电话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很大。
“不知道。”他挂了。
下午,王旭去了孙德胜家。电梯很快,到了17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上有一块污渍,深色的,不知道洒了什么。1702的门关着,门把手上还贴着保护膜,保护膜边角翘起来了。他按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次。门开了,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还是那件家居服,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的眼睛很红,像刚哭过。
“你爸呢?”
“在屋里。”
王旭走进去。孙德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亮着,发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右腿露在外面,裤管卷到膝盖。膝盖下面的缝线发红了,肿了。
“他怎么了?”王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