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风云际会
那个初秋,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清冽的凉意,裹挟着铁钉镇街边梧桐叶的微涩,拂过镇政府的青砖灰瓦。我坐在区计生办的车里,目光掠过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却像揣着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早已冷笑连连。
刚才在镇政府的短会上,余副镇长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我的记忆里,不疼,却格外硌人。我与他,算起来是实打实的老同事了。遥想当年,我在清流中学担任办公室负责人,整日里周旋于教务、后勤与师生之间,忙得脚不沾地;而他,正是学校的团委书记,一身朝气,眉眼间满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那时的我们,没有如今的身份隔阂,没有所谓的层级之分,常常趁着夜色,结伴搭乘摇摇晃晃的夜船,去往凉泉洞的舞场。船行水上,波光粼粼,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芒,我们谈理想,聊工作,笑闹着在舞池里旋转,那是属于青春最鲜活的模样。
后来,他凭着出色的能力,一路高升,从学校团委书记做到区团委书记,没过多久,便调任铁钉镇副镇长,成了一方父母官。而我,也在岁月的流转中,辗转奔波,南下四年,尝尽了异乡的酸甜苦辣。再次相逢,竟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境。
方才在街上偶遇,他手提锃亮的公文包,西装革履,步履匆匆,俨然一副身居高位的派头。那双曾经与我一同畅谈未来的眼睛,此刻却仿佛长在了额头上,目光扫过我时,没有半分熟稔,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一个点头示意都吝啬给予,只是头一偏,便大步流星地从我身边溜走,将我视作陌路之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愤懑,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人走茶凉,本是世间常态,我早已看淡。毕竟分开多年,他的圈子早已更迭,接触的人、经历的事,都与我天差地别,或许,他是真的贵人多忘事,记不起我这个昔日的老同事了。我不愿计较这些虚名浮利,也不屑于纠结这些人情冷暖,在我看来,身份地位不过是过眼云烟,内心的坚守与原则,才是立身之本。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动了歪心思。此次我们前来铁钉镇,是奉了区领导的命令,突击检查计划生育工作的落实情况。这项工作,关乎国策,关乎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更容不得一丝徇私舞弊。他作为副镇长,不想着沉下心来,把本职工作做扎实,把计生政策宣传到位、落实到位,反而寄希望于我这个老熟人,想让我通风报信,泄露检查机密,帮他蒙混过关。
这种想法,何其天真,何其荒谬!
我身为区计生办的工作人员,深受车主任的栽培,得孟副区长的信任,肩上扛着的是责任,心里装着的是原则。区领导对我寄予厚望,将如此重要的工作交付于我,我岂能因一己私情,背叛组织,辜负信任?平日里若是工作扎实,台账清晰,政策落实到位,又何惧突击检查?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早知今日会惶惶不安,当初又何必敷衍了事,应付差事?
面对他隐晦的试探与暗示,我只是淡淡一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有些道理,点到为止即可,多说无益。他若能醒悟,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利害;他若执迷不悟,再多的言语也是对牛弹琴。
车子在铁钉镇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几次路过铁钉中学的大门口。我透过那扇斑驳的铁门,眺望那条直通校园深处的公路。这条路,我走了无数个春秋,每一寸路面,都留下了我青春的足迹,镌刻着我教书育人的时光。清晨,我迎着朝阳,与学生们一同踏入校园;傍晚,我伴着余晖,目送他们归家,路上的欢声笑语,课堂上的朗朗书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纯粹、最美好的一段岁月,三尺讲台,一支粉笔,桃李芬芳,满心欢喜。
镇上的几位领导,似乎察觉到了短会上弥漫的火药味,眼看临近中午饭点,便有心挽留我们,想借着饭局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我心中也泛起一丝涟漪,若是能留下来,便能重回校园,走走那条熟悉的路,看看曾经的教室,追忆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可就在这时,随行的工作人员接到通知,县政府分管领导和县计生局李局长即将前来仙姑区调研迎检准备工作,孟副区长必须立刻赶回去主持工作。
军令如山,身不由己。我们只能放弃停留的念头,驱车返程。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铁钉中学,心中满是遗憾,只能暗自安慰自己:下次吧,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回来看看。
坐在回程的车上,窗外的风景依旧美丽。连绵的青山,潺潺的溪流,金黄的稻田,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秋日画卷。可我的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