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新血未足,人心可催
裴矩没有露出意外神色。
这世上许多事情,追到最后,答案往往没那么惊天动地。
“我在青柳镇黑市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散修。今日说要改命,明日尸体便被丢到乱葬沟。”
“消息生意也不好做,真消息少,假消息多,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养不活自己。”
“有一天,有人找到我,说各地沾过血和埋过人的旧铜会重新生灵。他给我一批寻阵骨粉,让我卖给那些想找机缘的散修。”
“他说,若有人挖到旧铜,可以按重量换灵石。若挖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散修用过粉,去过地方,回来在记灵石上留痕,也算一份账。”
“挖不到也算账?”裴矩皱眉。
老三声音更低,“我那时也觉得奇怪,可他给得多。”
“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马老三摇了摇头,“他每次都戴斗笠,身上有遮息符,声音也像刻意压过。”
“修为?”
“筑基,或者金丹。”马老三不确定,“我看不透。”
“什么时候来收账?”
“每月初七。”
“今日初几?”
“初八。”
“他昨夜来过。”
马老三点头。
“收走了什么?”
“账册副本,旧铜,还有用过的记灵石。”
裴矩翻开桌上账册,果然发现最末几页被撕过。
“昨夜为什么不跑?”裴矩问。
“跑不了。”马老三苦笑,“他说最近归元宗可能会来,让我照常做生意。若我跑,便说明我心里有鬼。”
“他让你等我们?”
马老三脸色更白,却没有否认。
两个捕快站在门口,听得浑身发冷。
他们原以为今日只是来抓一个黑市掮客,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人提前算到归元宗会查来。
裴矩把算盘往桌上一按,“他说了什么?”
“若归元宗问起,就告诉你们,旧东西醒了,谁都拦不住。”
“还有呢?”
“天地灵气在变,以后宗门护不住所有人。散修想活,就得自己找路。”
这不是单纯的黑市谣言,它被人精心修过。
话不能说得太真,也不能说得太假。
太真会引来大宗门警觉,太假骗不到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散修。
所以只说“天地灵气在变”、“旧东西要翻身”和“散修要自己找路”。
听的人会自己补全剩下的恐惧,恐惧一旦生出来,便会推着人往前走。
“昨夜那人有没有碰过你的手?”
“他让我按了一枚铜印。”马老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铜印什么样?”
“像炉子。”马老三回想片刻,“炉口下面有几个点。”
“几个点?”裴矩追问。
“我没看清。”马老三急忙说道,“真的没看清,只看见下面有点,像星子一样。”
裴矩继续翻桌上东西。
忽然,他在一只旧酒盏下方发现一点暗红粉末。
粉末很少,像有人不小心从袖口抖落。
小白立刻炸了毛。
顾清源抬手,暗红粉末被无形力量托起,隔间里的灯火忽然暗了一瞬,几条极淡的线浮现而出。
一条连着马老三右手,一条连着记灵石。
还有一条向隔间后墙延伸,穿过石壁,没入更深处。
像有人故意留下,又故意让它断在半路。
裴矩看见顾清源神色,低声问:“有发现?”
“有。”
“能追吗?”
“可以追一段。”
“会不会是陷阱?”裴矩警惕起来。
“像。”
“那还追?”
“陷阱也要看它想让我们看什么。”顾清源看向后墙。
裴矩把马老三绑了,又在他身上贴了数道乱七八糟的符。
“仙师,封灵禁声我懂,防毒是什么意思?”
“怕你被灭口。”
马老三脸色一变,立刻闭嘴。
“你们带他出去,交给镇衙。”裴矩看向两个捕快,“路上别让任何人靠近,也别给他喝水吃东西。”
两个捕快连忙点头。
薛通一听要走,眼睛亮了。
裴矩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薛通眼里的光又灭了,“我也留下?”
“你熟路。”
“可我丹田被封,留下也没用啊。”
“能挡刀。”
薛通差点哭出来。
裴矩转身查看后墙,果然找到一枚暗扣。
暗扣开启后,石墙无声滑开一道缝,一股更深的冷气从里面涌出。
小白吱了一声,直接钻回顾清源袖中。
裴矩沉默片刻,“长老,小白都觉得不太好。”
“所以你走前面?”
这回换裴矩差点哭出来,薛通在旁边憋笑得难受。
“玩笑而已。”
裴矩松了口气,“这种玩笑以后少开,影响士气。”
话虽这么说,但裴矩依旧先迈出脚步。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行。
两侧石壁潮湿,偶尔能摸到旧酒坛嵌入墙中。走了约莫十几丈后,前方出现一间更小的石室。
裴矩没敢靠近,先甩出几只纸鸢。
纸鸢飞了几圈,没有触发阵法。
“太干净了。”裴矩看向石室中央,那里只有一张破木桌。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空布袋,一枚裂开的记灵石,还有半片铜叶。
顾清源看向半片铜叶,上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青柳一带,血火旧铜三斤七两。
新血未足,人心可催。
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罗峻和薛通去石桥村不只是偶然。
韩老六被砍伤,血爪猴进村,都不是幕后人亲手安排,却是乐见其成的结果。
甚至在他们眼中,这样的争夺本身就是炼料的一部分。
顾清源伸手拿起那块裂开的记灵石,春秋笔意落下,上面忽然浮现出许多模糊影子。
有人在旧河神庙翻找铜像残片,有人在野槐岭废坑里争一块烧融铜锭。
有人在临水旧驿地下挖出一只断裂铜环,下一刻便被同伴从背后刺了一刀。
影子很淡,只一闪便散。
可散去前,顾清源听见了许多声音。
“这是我的。”
“有了它,我就能筑基。”
“你骗我?”
“杀了他,东西就是我们的。”
“天地灵气都要没了,谁还管规矩?”
声音重叠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一缕暗红,沉入裂开的记灵石中。
裴矩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这记灵石不只是记气息。”
清源说道,“它也记心。”
“记贪念?”
“还有恐惧。”
裴矩看向桌上空布袋,里面原本应该装过寻阵骨粉。
散修买粉,留下气息。
他们去废墟寻宝、争斗、受伤、杀人,回来后再被马老三凭记灵石追账。
可真正被追回来的也许不是灵石,而是他们这一路上生出的贪、惧、恨、怨。
这些东西顺着记灵石,通过铜灰,最后汇入某处看不见的炉中。
“长老。”裴矩说道,“这件事得马上报宗门。”
“嗯。”
“青柳镇黑市也不能留。”
顾清源看了他一眼。
裴矩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黑市封了,还会有新的。散修总要买东西,消息也总会流。可这地方已经成了他们撒饵的口子,至少现在不能继续让人进来。”
“你决定。”
裴矩沉默片刻,他很少喜欢做决定。
因为决定往往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后面会有一堆账、报告、追问和可能的报复。
可有些事,不能只躲在别人后面。
就像当年黑风渊里,他明明可以继续缩在树洞里,却还是骂骂咧咧地拿出了震荡器。
苟,但不下作。
这句话不是顾清源给裴矩的评语,是他自己这些年一点点活出来的规矩。
“黑市先封几日。”裴矩说道,“所有旧铜、寻阵粉、记灵石和血火气息相关之物,一律登记。散修不服,让他们来找我。”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报账也找掌门。”
清源点了点头。
薛通站在暗道口,听得脸色发苦。
黑市一封,他这种散修以后在青柳镇怕是没法混了。
可想到石桥村水磨坊下的遗骨,想到自己差点害死新槐村的人,他又说不出什么。
外面的黑市依旧热闹。
有人刚买了一瓶不知真假的丹药,满脸都是捡漏后的兴奋。
也有人蹲在角落里,数着身上最后几块灵石,犹豫要不要换一包寻阵骨粉。
裴矩站在布帘前,忽然觉得这条地下长街比刚才更冷。
他取出归元宗执事令,灵力灌入其中,令牌发出一声清鸣。
所有人都抬头看来。
“归元宗办事。”裴矩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青柳镇地下黑市,自此刻起暂封。”
“所有人,原地登记。”
酒窖里安静了一下,随后哗然声起。
“凭什么?”
有人悄悄往后退,也有人直接伸手去按储物袋。
裴矩面无表情,袖中却飞出十二枚阵旗。
阵旗落地,灵光瞬间沿石壁亮起。
这座原本乱七八糟的地下酒窖,竟在顷刻间被一道临时封禁阵罩住。
方才还想后退的人撞在光幕上,被弹得踉跄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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