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110.
——
随元鲤跟着齐旻藏在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寺庙,残破的殿宇,倒塌的佛像,蛛网缠绕着腐朽的木梁。
少年靠坐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墙角,身上裹着齐旻给他的厚斗篷。
墨发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冷白通透的脸颊旁。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残破的壁画,好似失了往日的灵动。
他现在心情很难以形容...
齐旻低声吩咐着几个心腹手下在外警戒。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几分,苍白中透着一股青灰,显然连日奔波和之前的情绪爆发耗损了他本就不济的身子。
一个属下小心地端来两碗刚煮好的热茶,递给他们。
齐旻:" “鲤儿,快喝点茶,驱驱寒。”"
齐旻接过一碗,递向元鲤。
?
随元鲤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粗瓷碗,又看了看齐旻关切的眼神。
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碗,小口啜饮着。茶水带着粗劣的苦涩,却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入冰冷的身躯。
齐旻:" “等我们进了京城,就安全了。”"
齐旻:" “到时候,鲤儿想要什么都可以。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珍玩奇宝……只要你想,兄长都能给你。”"
元鲤捧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荣华富贵?权利地位?这些东西,曾经作为随元鲤时,他似乎也未曾真正渴求过。
他那时只想得到父王一个肯定的眼神,想和母妃、兄长、青弟像寻常人家一样相处。
...
如今,他是一个背负灭门血仇、认贼作父十几年、连亲人模样都记不清的孤魂野鬼。
这些浮华的东西,与他有什么关系?就像隔着云端看一场戏,戏里的悲欢离合,热闹繁华,都与他这个台下看客无关。
他谋取生存的信念,好像一夜之间,被那些残酷的真相彻底砸碎了。
支撑他十七年的东西——对家的渴望,对亲人的眷恋,对父王认可的追求...原来全是虚假的,建立在血海与谎言之上。
可笑无比。
随元鲤放下茶碗,轻轻开口,尾音还在发颤。
随元鲤:" “我们何家…有坟墓吗?还是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就被随便扔在了哪个乱葬岗?”"
齐旻闻言,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道。
齐旻:" “当年之事…仓促。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
齐旻:" “但日后,定会为你何家重修坟茔,立碑祭祀。”"
不甚清楚?元鲤心中掠过一丝刺痛。
齐旻筹谋复仇十几年,对当年参与害死承德太子之人恨之入骨,对随拓灭何家满门之事,恐怕并非不甚清楚。
他只是……不愿多说,或者觉得,不重要。
随元鲤没有再问。
-
就在这时,寺庙残破的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怒吼。
随元青:" “齐旻!给老子滚出来!”"
齐旻:" “鼻子比狗还灵……真是阴魂不散!”"
男人咬牙低声道。
几乎同时,外面响起了兵刃交击的厮杀声。显然,随元青带着人已经和齐旻留在外围警戒的手下交手了。
随元鲤不懂。怎么曾经亲密无间、一起长大的兄弟,会变成这样?可他大概也明白了。
青弟知道了齐旻的真实身份,知道齐旻杀了母妃……仇恨与背叛的痛苦,足以将那个本就嚣张狠戾的少年,彻底点燃成复仇的火焰。
齐旻:" “拿起你的匕首!”"
齐旻:" “那是仇人之子!随拓的儿子!你不想报仇吗?!”"
仇人之子……
随元鲤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打斗声和嘶吼,心脏突突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纵使心中不忍,纵使混乱不堪,在齐旻那近乎命令的眼神下,他还是握紧了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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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残破的木门被一脚踹开,碎屑纷飞。
随元青冲了进来,一身血污,头发散乱,脸上混合着血、泪和尘土,那双总是嚣张跋扈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少年一眼就看到了被齐旻护在身后的元鲤,也看到了元鲤手中那把指向自己的、微微颤抖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