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16.
——
寄灵已经不太记得时间了。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殿外的花海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坐在蒲团上,听着穿堂而过的风声,只觉时间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而他是河底的石子,冰凉的水流从身上滑过,什么也留不住。
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
日日期盼,又日日失望,失望攒得多了,便会成绝望。
他端坐于龙神高座之上,清冷的辉光笼罩周身。那张曾洋溢着天真好奇的脸庞,如今只剩下玉雕般的平静,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倦怠。
旱魃走了,带着他那份永不熄灭的聒噪与炽热。无支祁也走了,消失在茫茫东海。
寄灵没有挽留,亦无悲喜。只要还能使用他们的妖力,他便能继续维持这摇摇欲坠的神位,守护着这座空寂的宫殿,等待龙蛋诞生。
龙蛋应该已经诞生了。
寄灵不知道它在何处,不知道它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它还要多久才会来到侍鳞宗。
螭吻说过:“等到他觉醒为真龙之时,你的使命就结束了。”可他没说,龙神何时觉醒,也没说他长什么样子。
只是,当寄灵独自一人长久伫立在殿外那方荒芜许久的花园边缘时,目光总会穿透缭绕的云雾,投向遥远而模糊的尘世。
他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身影,等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再次翩跹落在掌心,驱散这经年累月的孤寒。
那枚琉璃茧日复一日悬浮在龙神殿最深处,被白泽亲手布下的守护结界包裹着。它安静地吸收着白泽每日剥离出的一缕精纯龙神之力。
寄灵每日都会去看它,指尖隔着结界的光幕,轻轻描摹茧壳温润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茧中沉睡的灵魂。
直到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寄灵从冰冷的神座上睁开眼,习惯性地走向那方结界。脚步却在踏入的瞬间僵住。
……
结界内空空如也。
那枚承载了他所有等待与期盼的茧,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结界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忘忧的暖香。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寄灵。他踉跄一步,扶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终究还是走了吗?像一阵风,一片云,了无痕迹。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忘忧…这一次的新生,你又飞向了何方?可还会记得…这片曾为你停留的花园?
——
侍鳞宗的弟子在山门外发现了一位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男子。弟子们将他抬进宗门,安置在客房的榻上,随后向龙神禀报。
榻上躺着的人,与源无祸长得一模一样。浓眉,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条。
男人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只觉得他要找...弟弟。
寄灵望着那双与源无祸如出一辙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源无祸…不,如今应称他为六目蝶吞噬源无祸后分裂出的双生子之一。眼前这具躯壳,是剥离了所有记忆与因果的残渣。
寄灵缓步走下高阶,停在他面前。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响起。
寄灵:“既入侍鳞宗,前尘尽忘,便是新生。赐汝名——历劫。”
他伸出手指,指尖一点纯净金芒没入对方眉心。
寄灵:“此名,望你谨记。”
历劫。历尽劫波,方得新生?亦或是…他本身便是劫数?
历劫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名字,也接受了未知的命运。
遗忘,对此时的他而言,或许是一种仁慈。
寄灵不再多言。多数时候,他依旧端坐高殿,如冰封的神祇。而陪伴历劫、引导他熟悉侍鳞宗、甚至带他出宗门执行简单探查任务的,是寄灵以自身精血与神识温养出的少年。
眉眼灵动,笑容温煦,那是寄灵仅存的、属于过去的天真投影,承载着他无法亲自表达的好奇与温柔的人偶。
少年会笑着与历劫说话话,带他辨认花草、讲解宗门规矩,兴致勃勃地描述山下集市的烟火气。历劫总是沉默聆听,偶尔点头,眼神依旧沉寂沉寂,却会在少年指着飞过的彩蝶惊呼时,下意识地顺着望去。
每次寄灵与历劫下山,都会留意是否有一个容貌极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