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弃民过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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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漓没有催第二遍,只是看着般遮摩男人。

片刻之后,那男人咬了咬牙,终于迈出一步。一步之后,又一步。他背后的般遮摩们像是被这一步牵动,陆续跟上。赤脚踩在碎石和血水混合的地上,有人疼得皱眉,却不敢出声。一个小女孩走到阵口时,忽然停下,盯着地上的一支断箭看。她身后的女人赶紧拉她,几乎把她拽得踉跄。

李漓看了一眼旁边潘切阿。潘切阿会意,翻身下马,把那支断箭踢到一边。

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李漓。

潘切阿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手:“走,赶紧走。”

那般遮摩女人什么也没听懂,但在看到潘切阿的手势时,本能的连连点头,抱起孩子跑了过去。人潮就这样从凤凰营阵前穿过。一开始,他们还带着恐惧和迟疑,后来步子越来越急。因为他们发现,这些骑兵真的没有砍他们,也没有抢他们的牛,没有拖走他们的女人,更没有把般遮摩赶回去。那些铁甲异族只是冷冷地站着,像两堵带刀的墙,把他们从战场和死亡中间隔开。

远处,拉尔科特要塞上,似乎也有人看见了这一幕。城头传来零散的喊声,随即有几支箭矢从远处射来。只是距离太远,箭到半途,力道已经散了,斜斜坠下,软绵绵地扎进尘土里,连一点像样的声响都没激起来。

凤凰营弓手立刻回头。几张强弓齐齐抬起,弓弦一响,羽箭反射过去,钉向城外残垣与棚户边缘那些探头探脑的都摩罗兵。几声惨叫后,城头和废墟间的动静顿时缩了回去,只剩风卷着黑烟,贴着低矮的土墙一阵阵翻滚。

李漓看着正穿过阵口的人群,忽然对博格拉尔卡道:“派人盯住。凡是带军刀、藏甲、混在人群里的,拖出来,就地斩杀。普通人不许伤。”

格拉尔卡应得干脆。她一挥手,凤凰营中立刻分出几队骑兵,沿着人潮两侧缓缓移动。

那不是驱赶,更像押护。刀仍在鞘内,弓却握在手里。马匹踏得很稳,始终与人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若慌乱挤撞,骑兵便冷冷压过去半步;谁若低头藏手,立刻便有箭尖无声无息地转向他。

喀玛腊瓦蒂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你打算要收这些人?”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望着那片仍在不断涌出的人潮,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收或不收,得和那女人谈了,才能定的。”

喀玛腊瓦蒂皱了皱眉。

李漓又道:“但先尽量不让他们死。新跋蹉以西,我们过来的沿途,已经被洗得差不多了。这些人,至少能填补一个村子的空缺。”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仗打完之后,总得有人种地、放牛。”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喀玛腊瓦蒂还是听见了。她怔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那一瞬间,她似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她又忽然说不出来,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你看上去,和别的伽色尼人不太一样。”

李漓瞥了喀玛腊瓦蒂一眼。“我本来就不是伽色尼人,我们其实都不是伽色尼人。不过,这事你知道就好,别传。”

“原来如此。”喀玛腊瓦蒂抬起头看着李漓,停了一瞬,才低声说道:“我以火神为证,立下咒誓——今日你我之间所说的话,我不会向外泄露半字。”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若有违背,愿火焰吞噬我的舌头,也烧尽我的名声。”

恰在这时,战场上又一块石弹从虎贲营方向呼啸而过。沉重的破空声掠过半空,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天上扑下来。这一次,石弹砸偏了。它没有落在城墙上,而是重重砸向拉尔科特要塞外另一片屋舍。轰然一声,土墙坍塌,草顶炸开,尘烟猛地冲起,像一朵灰黑色的花,在棚户区上方骤然绽放。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叫。原本还犹豫着不敢往前的脚步,终于被这一声巨响彻底推了一把。阿希尔人牵着牛往前挤,首陀罗妇人抱紧孩子,般遮摩们低着头加快脚步。那条刚刚才打开的窄口,一下子被逃命的潮水填满了。

拉达德维是在最后一拨人快要穿过阵口时,走到李漓马前的。步子很慢。

巴拉姆的遗体已经被两个阿希尔青年抬到一旁,用一张破毯子盖住了脸。毯子太短,遮不住他的脚。那双脚还露在外面——粗糙、干瘦,脚趾缝里满是泥,像一个劳作了一辈子的老人,临死前也没能体面地躺下来。

拉达德维没有回头看,只是攥紧了手,穿过凤凰营骑兵让出的那条窄道。两侧战马比她高出许多,马鼻喷着白气,铁勒轻响;骑兵们垂眼看着她,没有出声阻拦,只是弯刀虽在鞘中,刀柄却离手很近。她从那些马腹与刀鞘之间走过去,像从一道冷铁铸就的窄门里挤出来。她在李漓马前停下。喀玛腊瓦蒂在旁边望着她,神色复杂,似乎想开口,却又没有开口。

拉达德维抬起头,看了李漓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恭顺,也没有感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底有泪干之后留下的涩痕,却硬得像被大火烧透了的陶片。她站在那里,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向李漓行了一礼。礼行得很生硬。

“我看到了。”拉达德维开口,嗓音沙哑,“您为我爷爷报了仇。”她说的是敬语,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不想谢您。”

四周骤然一静。几个凤凰营亲卫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有人已经皱起眉,手指搭上了刀柄。博格拉尔卡冷冷扫了她一眼,眼神像一道寒刃掠过去。

拉达德维没有退。她站得很直,直得近乎固执,“要不是您之前铁石心肠,爷爷不会死。”

拉达德维的声音低了些,却更紧,像被什么攥住了,“不过,我也不会责怪您。我知道,我们本就不是您的人。但起码……您已经让我们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你爷爷的事,我很遗憾。”李漓坐在马上,从怀里摸出几个金币,向她递了过去,“先把他安葬了。”没有安慰,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就这么几个字。

拉达德维看了那几枚金币一眼,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接话,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李漓:“苏丹,您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李漓眉梢微微一动,淡淡道:“我在新跋蹉堡——也就是从前的卡达尔加尔赫土邦——已经自封腊迦。”

拉达德维怔了一下。

“在那以西,还有很多村子。”李漓继续说,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因为之前的战争,已经空荡荡了。”他顿了顿,才又开口:“你和你身后的人,可以称我腊迦。”

拉达德维静静看着李漓,眼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远处,几个阿希尔长者已经低声议论起来。普通首陀罗那边更多的是茫然。般遮摩们则仍旧站得很远,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有关,又仿佛从来轮不到他们说话。

拉达德维慢慢低下头,往巴拉姆遗体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转回头,重新向李漓弯下腰。这一次,礼比方才更深。

“好的,腊迦。”拉达德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直起身来。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请赐予我们受封土地的铜板。”

李漓平静地看了看拉达德维,没有立刻开口。

拉达德维继续道:“我们愿意前往新跋蹉堡所属的空村子。只要您给我们铜板——给我们一块能认得出的凭信,让您的士兵不杀我们,不抢我们的粮食和牛,不把我们的女人拖走,不把我们的孩子当奴隶卖掉——我们就去。”她顿了一顿,“我们会安分守己种地、放牛,并缴税和出徭役。”那些话说得没有半点乞求的意思,也没有半点多余的修饰,只是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像是在谈一桩双方都清楚的买卖。

李漓道:“受封土地的铜板,今晚就给你刻。那些人里,有铜匠吗?我出钱,不叫他们白忙活。”他略停了停,“另外,我会尽快派人护送你们去新跋蹉堡。”

拉达德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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