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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寒殿覆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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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捧着一方漆黑木盒,盒身哑光,无纹无饰,锁扣严密。

“物证整理完毕。”

墨影将木盒轻置桌角,动作轻缓,不发出一丝声响,“银针、迷香残粉、毒物样本,尽数封存。盒身外涂隔绝药层,可避湿气、避探查,寻常触查无法嗅出毒素气息。”

赵宸目光落在木盒之上,眼神平静:“三地分存,不可集中。”

“属下明白。”墨影垂首应答,“此盒留存清思殿暗格,另外两份物证,入夜之后,属下亲自转送。一处存放宫外私宅,一处藏于暗卫密点,永不重合。”

稳妥布局,滴水不漏。

哪怕一处据点暴露,其余证据依旧完好留存,不会尽数销毁。

赵宸微微颔首,视线落回窗外。

天色彻底暗沉,暮色笼罩皇城,灰黑云幕压低在宫墙之上,压抑沉闷。远处凤仪宫方向,灯火次第点亮,暖黄烛光穿透暮色,在暗沉天幕下格外醒目。那座宫殿永远灯火不息,白日沉静,夜晚暗流涌动,藏尽深宫阴私诡谲。

“入夜了。”

赵宸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你出宫送证。”

“属下遵命。”

“避开正街,绕行暗巷。”赵宸语速缓慢,细细叮嘱,“今夜刑部换防,城防巡查加密,柳氏暗卫必定四处游走排查,不可显露行踪。”

墨影眼眸漆黑,笃定应答:“属下谨记。”

他没有多余问句,没有迟疑推脱,帝王一句指令,便会不折不扣执行到底。血咒烙印刻入骨髓,忠诚与生俱来,无需刻意叮嘱,无需刻意维系。

赵宸沉默片刻,指尖微动,无声补充一句。

仅有四字,轻若晚风,隐在寂静殿内。

“注意伤势。”

没有温情修饰,没有多余关怀,直白简短,克制内敛,完全贴合少年帝王清冷隐忍的人设。

墨影身躯微僵,耳尖再度泛起极淡的凉意,细微的动容藏在冷漠面皮之下,无人察觉。

他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沉稳郑重:“属下……不负陛下。”

一句应答,重**钧。

夜色渐深,皇城彻底沉寂。

清思殿烛火幽暗,烛芯跳动,昏黄光影摇曳,在冰冷青砖上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赵宸独坐窗前,素白衣衫浸在昏暗烛火之中,单薄身形透着孤绝清冷。

他抬手,将桌上江图缓缓卷起,指尖动作平稳,无半分慌乱。

上京城内,凤仪宫囤甲、天牢控人、刑部换防;江水之下,私仓开启、暗线流转、探子潜行。明暗双线,内外博弈,柳氏步步紧逼,层层设防。

而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兵、无朝臣依附。

唯有一枚暗刃,几份罪证,一腔隐忍蛰伏。

二更天,宫外暗巷。

夜色浓稠如墨,乌云遮蔽月色,街巷漆黑无光。冷风吹过残破巷口,卷起地上枯枝败叶,沙沙声响在寂静暗巷里格外清晰。高墙耸立,隔绝宫内宫外,墙内金碧死寂,墙外荒芜阴寒。

墨影一身黑衣,融进无边夜色。

他刻意卸下所有显眼配饰,除去腰间短刃,周身无多余器物,身形轻盈利落。肩头绷带藏于黑衣之下,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痕迹。伤口在行走间隐隐拉扯,温热血丝缓慢浸透布料,被他强行压制,不露分毫失态。

巷口转角,两名巡城兵卒持火把慢行,火光摇曳,照亮冰冷墙面。兵卒面色严肃,目光警惕,来回扫视街巷,巡查密度远超往日。

柳乘风整顿刑部,连夜加派巡防,严控所有出宫入口,严防可疑人员私下流转。

墨影贴紧冰冷墙根,气息尽数收敛,呼吸轻浅近乎停滞。他耐心等候,待火光远去、脚步声消散,才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空旷街巷,转瞬隐入另一侧黑暗。

途经一处偏僻十字街口,他脚步骤然停顿。

街口青石地面,留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刻痕纤细锋利,角度规整,是暗营专属标记。划痕朝下,隐晦示意:前路有伏,不可直行。

耿节的人。

墨影眸光骤然沉冷,漆黑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寒芒。

对方没有追缉、没有围杀,只是悄无声息留下警示刻痕,不动声色阻断通行路线。依旧是克制的试探,依旧是隐晦的警示,不撕破明面和气,却直白告知:我知晓你的行踪,我盯紧了你的脚步。

一暗一明,一追一避,无声拉扯,暗流交锋。

墨影没有迟疑,当即调转方向,舍弃原定路线,侧身钻入一旁狭窄夹缝。石缝阴暗潮湿,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墙面冰冷坚硬,摩擦肩头伤口,刺骨痛感瞬间蔓延全身。

他面不改色,咬牙隐忍,脊背始终挺直,缓缓穿行而过。

夹缝尽头,是一处废弃荒院。

院墙坍塌大半,院内杂草丛生,断木堆积,荒寂无人。院中央枯树之下,静静立着一道灰衣人影。身形瘦高,脖颈笔直,站姿刻板僵硬,每一寸姿态都透着暗营刻入骨髓的规整。

耿节。

他依旧穿着朴素内侍灰袍,无佩刀、无随从,孤身一人,立于荒芜院中。夜色遮住他大半面容,仅露出狭长冷冽的眼眸,目光漆黑如墨,死死盯住夹缝出口,似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寒风掠过荒院,吹动二人衣摆,无声对峙,寂静压抑。

没有兵刃相撞,没有嘶吼厮杀,唯有两道冰冷视线,在浓稠夜色里无声交锋。

良久,耿节率先开口,音色干涩沙哑,无起伏、无情绪,如同冷风刮过枯木:“你在为他,收集尸骨。”

不是问句,是直白判定。

墨影缓步走出夹缝,黑衣染满尘土,周身寒气凛冽。他没有拔刀,没有戒备姿态,只是静静伫立在暗影之中,冷漠回望对方。

“柳氏杀人,世人皆知。”

墨影声音冷冽,不带半分温度,“何须遮掩。”

耿节狭长眼眸微眯,眼底寒光流动:“深宫之中,杀人从不需要理由,亦不需要痕迹。”

“痕迹一直都在。”

墨影指尖微拢,藏住身侧木盒,语气笃定冰冷,“埋土有痕,下毒有迹,行凶有影。你们抹不掉所有罪证。”

耿节沉默两息,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弧,笑意冰冷无情:“你护错了人。”

“他孱弱、中毒、受制于人,终有一日,会困死这座皇城。”耿节语气平淡,直白宣判,“你陪他蛰伏,陪他取证,最终只会一同湮灭,尸骨无存。”

墨影眼底无半分动摇。

血咒烙印之下,执念早已刻入骨髓,无关强弱,无关输赢,唯有忠诚,至死不渝。

“属下之命,本就不属于自己。”

他语气平直,无激昂、无悲壮,只有冰冷笃定,“陛下在哪,我在哪。”

耿节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扫过他肩头紧绷的衣料,看穿布料之下未愈的伤口,看穿他隐忍克制的痛楚。

“暗族寿数折损,伤痛缠身。”耿节淡淡开口,语气毫无怜悯,“你活得,本就不长。”

墨影没有否认,亦没有辩驳。

生死长短,于他而言,从无意义。

“至少,我活得坦荡。”

短短六字,掷地有声。

耿节眸色微沉,不再多言。二人立场相悖,信念相悖,无需多余争辩,言语皆是徒劳。

他缓缓侧身,让出荒院通道,姿态冷漠:“走。”

依旧是刻意留白,依旧是主动放行。

不拦、不杀、不搜身,放任墨影带着物证离去。

墨影眸光冷冽,没有道谢,没有迟疑,抬脚径直穿过荒院。黑衣擦过灰衣,二人擦肩而过,间距不足三尺,气息交错,寒意相融,却无半分多余触碰。

擦肩而过的瞬间,耿节低声留下一句告诫,音色沙哑,隐在风声之中。

“下一次,我不会留情。”

墨影脚步未停,背影孤冷,消失在夜色深处。

荒院重归死寂,寒风卷动枯草,沙沙作响。耿节伫立原地,抬眸望向漆黑天幕,无月无星,暗沉压抑。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黑色木牌的冰凉触感。

克制,等待,隐忍。

这是太后下达的指令,也是他恪守的准则。

夜色渐深,皇城彻底陷入沉寂。

清思殿烛火将熄,余火微弱。赵宸依旧靠窗静坐,身形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清冷玉像。骨血之中,噬心散药性再度翻涌,寒凉刺骨,心口传来细密钝痛。

他垂眸看向自己单薄苍白的指尖,眼底青涩褪去,只剩一片深沉冷寂。

凤仪宫灯火通明,暗甲封存;

刑部牢狱森严,人证受控;

江南江水行舟,暗线流转;

宫外暗巷交锋,利刃对峙。

一城之内,明暗厮杀,无声博弈。

赵宸缓缓抬手,轻触冰冷窗玻璃,指尖凉意刺骨。

余灰落尽,寒殿沉沉。

棋局未终,锋芒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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