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临时营地建立在距离坠机点大约两公里外的一处环形山內侧边缘。这里地势相对较高,背靠坚固的岩壁,能有效阻挡一部分来自银湖方向越发狂暴的能量脉衝和辐射尘,前方视野也较为开阔,便於观察。更重要的是,勘探员用可携式设备扫描后,確认下方的岩层结构相对稳定,短期內没有大规模熔岩活动或能量喷发的风险。说是营地,其实简陋得可怜。两顶自动充气的银灰色应急帐篷紧紧挨著岩壁搭建,帐篷表面闪烁著一层极淡的、勉强维持的温度调节和基础辐射屏蔽力场。帐篷前方,用几块较大的碎石围成了一个半圆,中间放置著一个多功能能量炉,正散发著稳定的橘红色光芒,提供著光和有限的热量,並烧煮著某种粘稠的高能营养剂,散发出类似机油和合成蛋白质的寡淡气味。林专员独自占据了一顶帐篷,此刻正盘膝坐在帐篷门口,闭目调息。他掌心那团暗红色的火焰已经消失,但周身依旧縈绕著淡淡的、灼热的能量波动,与周围狂暴的环境能量隱隱对抗,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半径数米的相对稳定区域。他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比坠机初期的惊怒交加要平静许多,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闪烁著计算和审视的光芒。云风和那两名勘探员在另一顶帐篷边。云风靠著一块冰冷的岩石坐著,双手被一副简易的、闪烁著微弱蓝光的能量手銬銬在身前。手銬是勘探员装备里的標准配置,用於临时拘束危险样本或失控人员。能量等级不高,但足以限制普通人的行动。勘探员之一,那个之前胆子稍大、名叫“老陈”的中年男人,坐在云风对面不远处,一边警惕地盯著他,一边摆弄著一个可携式信號增幅器,试图连接上微弱的星际网络,核实云风的身份。另一个年轻些的勘探员“小吴”,则在能量炉边忙碌,照看著那锅勉强算是食物的东西。
  夜风呼啸,带著熔火行星特有的、混杂著硫磺和电离尘埃的刺骨寒意。远处,银湖方向传来的能量脉衝嗡鸣声越来越清晰,间隔也越来越短,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臟正在逐渐加速跳动。暗红色的天幕上,不时有诡异的、蓝紫色或惨白色的能量流光闪过,那是高浓度能量乱流在电离大气。
  “见鬼,这破地方的干扰太强了!”老陈狠狠拍了一下膝盖上的信號增幅器,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和断断续续的噪音,“別说联邦公民资料库,连最基本的身份编码验证都过不去!只能读到晶片编码是『戍边-7749』,名字……云风。其他信息全是乱码。”戍边系列?”旁边的小吴回过头,面罩下传来含糊的声音,“那不是专门给边缘星域安置人口和……孤儿院批量配发的编码段吗?”
  老陈没说话,只是抬眼,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云风。云风低垂著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抱著膝盖,身体在寒冷中微微发抖,一副惊魂未定、虚弱不堪的模样。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將老陈和小吴的对话、动作,以及远处林专员的状態,尽收眼底。
  戍边系列编码,孤儿……这符合他的身份背景。信號被干扰,无法进一步核实,这暂时是件好事。但“探路”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林专员,”老陈起身,走到另一顶帐篷前,恭敬地低声匯报,“信號干扰太强,身份无法完全核实。只能確认晶片编码和姓名,编码段属於『戍边』系列,疑似边缘星域安置人员或孤儿。其他信息不明。”
  林专员缓缓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仁在能量炉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幽深而冷漠。“戍边孤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知是讥讽还是瞭然。“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不管是什么原因,也算有点运气,或者说……古怪。”他的目光越过老陈,落在蜷缩著的云风身上,“看好他。给他点吃的,別让他死了。明天天亮,如果银湖那边的能量活动平息,我们靠近侦查。他……”林专员的目光在云风身上停留了几秒,“熟悉这里的环境,或许能用上。
  “是,林专员。”老陈应下,转身回来,对小吴使了个眼色。
  小吴不情不愿地盛了小半碗粘糊糊的营养剂,走到云风面前,没好气地递过去:“喏,吃吧。林专员心善,赏你的。”
  云风抬起头,露出一双混杂著恐惧、感激和茫然的眼睛,颤抖著手接过那个合成材料製成的碗。碗壁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乎落下泪来——不是感动,而是身体对热量和能量最本能的渴望。他顾不得烫,也顾不得那糟糕的味道,小口却迅速地吞咽著。温热粘稠的流体滑过乾涩灼痛的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感。联邦標准的高能营养剂,虽然味道是工业合成的寡淡,但热量和基础营养充足,远比他之前吞下的熔壳蝎肉要高效得多。
  他一边吃,一边敏锐地感知著体內。营养剂带来的能量是温和的、有序的,与他体內那微弱但本质迥异的混沌能量涇渭分明,並未產生任何衝突或融合,只是补充著他匱乏的体力。这让他稍稍鬆了口气。至少,普通的食物对他仍是有效的。然而,隨著几口营养剂下肚,身体得到些许补充,另一个更强烈的“飢饿感”却从身体更深处传来——那是混沌种子对“混沌能量”的渴望。它似乎对普通有序能量“不屑一顾”,唯有银湖那种同源的能量,或者……云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闭目调息的林专员,飘向他周身那淡淡的、高度凝聚的“火”属性元能波动。
  仅仅是一瞥,他体內的混沌种子就传来一丝微弱的、带著渴望的悸动,但隨即被他强行压下,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吞噬修行者的元能?这个念头光是浮现,就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危险和……禁忌。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於手中的食物,將最后一点营养剂舔舐乾净,然后抱著空碗,继续缩成一团,做出疲惫欲睡的姿態。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復,需要思考如何应对明天的“探路”。
  夜,在能量脉衝的伴奏和刺骨寒风中缓慢流逝。小吴靠在帐篷边打起了瞌睡,老陈强打精神守著夜,但眼皮也时不时打架。林专员则始终保持著调息姿態,仿佛与周围的能量场融为一体。
  云风闭著眼,呼吸均匀,仿佛已经沉睡。但事实上,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他在尝试两件事。第一,是內视。这是他这几天在生死边缘挣扎时,偶尔能进入的一种奇异状態。当他极度专注,將意识沉入体內那一片因混沌能量流淌而灼痛、但也似乎被“拓宽”和“改造”过的区域时,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景象。那是一片黑暗的虚空,虚空中,悬浮著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隨时会熄灭的银白色细丝。细丝缓慢地自行旋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波动。这就是混沌种子,或者说,是他体內混沌能量的核心。在它周围,黑暗的虚空中,散布著一些更加微弱的、顏色各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点,那是他之前尝试吸收、但未能完全消化或逸散的其他能量杂质,也包括刚刚摄入的营养剂转化的普通生物能。这些光点似乎被混沌种子的引力(或者说某种更高层次的吸引)所捕获,极其缓慢地向它靠拢,然后在接触银白细丝的瞬间,被无声无息地“吞没”、“同化”,成为其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个发现让云风心中震动。混沌种子,並非完全排斥有序能量,它似乎能將有序能量“降解”、“还原”成更基础的混沌形態,只是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下,远不如直接吸收银湖能量。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之前“杂灵废体”对常规能量感应迟钝——他的身体本质,可能就在无意识地进行著这种缓慢的、低效的“降解”,只是以前混沌种子未被激活,效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第二件事,是他正在小心尝试的,主动控制体表那层混沌能量偽装。他尝试著,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调整著偽装的“频率”和“密度”,试图让它更贴近周围环境中那种混乱、无序的能量背景波动。这是一个精细而耗神的工作,如同在黑暗中用髮丝绣花。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让偽装层不出现大的破绽。同时,他也在尝试,能否將一丝混沌能量,极其隱秘地探出体外,去感知周围。
  他首先“碰触”到的,是那副能量手銬。很微弱、很稳定的秩序能量场,结构简单。混沌能量丝线一接触,那能量场就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仿佛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粒微尘。云风心中一动,集中精神,想像著混沌能量的“侵蚀”特性。他没有试图暴力破坏,那样动静太大。他只是让那丝混沌能量,如同最微小的蛀虫,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啃噬”著能量手銬內部某个关键的、维持能量迴路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