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归途
  “不是。”老百夫长把匕首在火上重新烧了一遍,擦乾净插回腰间,“打了一辈子仗,见多了伤口,自然就会了。”
  沈渡没有继续问。他只是坐在篝火边看著老百夫长处理一个又一个伤员。一个羌人步卒的胳膊被箭射穿了,箭鏃还嵌在骨头里;一个鲜卑骑兵的肋骨断了两根,每次呼吸都疼得齜牙;一个年轻汉人士卒的手指被冻伤了,指尖发黑,再不处理就会坏死。老百夫长一个接一个地处理,没有犹豫,没有嘆息,没有说“没救了”,只是低著头默默地干活。他的手指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包扎伤口的时候灵巧得像织布一样。
  沈渡在营地里待了一天。这一天他帮老百夫长做了几件事——用短刀把一根粗树枝削成拐杖给一个腿部受伤的氐人步卒,用破布和枯草编了几双草鞋给光脚的溃兵,把窝棚顶上被风吹散的树枝重新绑紧。老百夫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边一个破陶罐推过来,里面是半罐煮开的雪水。
  “你是关中来的?”老百夫长问。
  渡接过陶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胸口一下子就暖了。
  “关中的兵在淝水南岸死得最多。”老百夫长低下头继续削木棍,“苻坚把你们放在前锋,第一个过河。第一个过河的,第一个死。”
  “我知道。”沈渡说。
  老百夫长抬起眼看著他。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多年没有涟漪的井。他看著沈渡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削好的木棍放在火上烤,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他说话。
  “我叫周敬。”老百夫长说,“雍州人,从前在苻坚手下当隨军医官。淝水这一仗开打之前,我跟陛下说——陛下,前军太杂了,各部言语不通,旗號不一,一旦阵脚鬆动很难收拢。陛下不听,还降了我三级,把我从医官贬成了隨军兽医。我想走,但走不了。长安城里还有家小——老伴腿不好,儿子去年被征去了前锋营,到现在没有消息。我不能走,我得找到他。”
  “你儿子叫什么?”
  “周远。”老百夫长把木棍翻了个面继续烤,“二十三岁,高个子,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你要是见过他,应该能认出来——他那道疤是竖著的,和別人的都不一样。”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削木棍的手指停了一下,刀刃悬在木棍上方,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削。
  沈渡没有回答。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从淝水到泗水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尸体,高个子的尸体他见过很多——在河滩上,在芦苇盪里,在渔村废墟里,在石桥下的冰面上。但没有一个左边眉毛上有竖疤的。
  “我没见过他。”沈渡说,“但我可以帮你留意。”
  周敬点了点头。他没说谢谢,只是把烤好的木棍递给了旁边一个正在等著的伤员。沈渡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谢谢——在战场上,承诺比谢谢重得多。
  这天夜里,沈渡把自己带的队伍也併入了这个收容点。周敬带著他和其他几个还能走得动的人把窝棚重新加固了一遍,用枯草和泥巴糊在棚顶的缝隙上挡风。他还带著沈渡在营地外围用枯枝和碎石设了几处简单的警戒线——不是防敌人,是防野兽。夜里,篝火烧得旺了一些。几个部族的溃兵终於坐在了同一堆篝火边。汉人、氐人、羌人、鲜卑人,四种语言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相互用手势比划著名补充。有人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小块乾粮放在火上烤软了分给旁边的人,有人把自己多余的毯子递给了对面发抖的同伴。沈渡和周敬坐在篝火边上,周敬在削他的木棍,沈渡在看那些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