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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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元八年十一月,淝水。

  前秦军的阵线在淝水北岸排开之后,连著三天没有动静。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苻坚把前锋二十万人马堆在河岸上,等著后队的六十多万大军从长安方向赶过来。但战线拉得太长了——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项城,从项城到淝水,绵延一千多里地。后队的步兵还在潼关外面爬坡,骑兵的马蹄还没踩过潁水的冰面。苻坚每天派三拨斥候往后队方向催,催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窝火:下雨,路烂,粮车陷在泥里,一天只能走二十里。

  沈渡蹲在河岸边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坎后面,把长矛横在膝盖上,看著对岸的北府兵阵地。这三天的等待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观察这支敌军的真实状况。北府兵的营盘扎在淝水南岸的八公山上,营帐排列整齐得像棋盘上的格子,炊烟按时升起按时熄灭,巡哨的士卒每个时辰换一班,换岗时的口令声隔著河都能隱约听到。他们的盾牌是新的,矛尖是亮的,弓箭手的箭壶里插满了箭。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沈渡用从輜重营捡来的一片铜镜反光观察过对岸的哨兵,那些人的眼睛不是新兵的惊慌,也不是老兵的空洞,而是一种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全是刀。这八万人在京口训练了好几年,编练这支北府兵的谢玄不是等閒之辈,他用最严苛的军纪和最充裕的粮餉把人练成了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而这台机器现在就蹲在淝水南岸,等著前秦的百万大军先动手。

  “李爷——沈爷,”旁边一个瘦脸士卒凑过来,递了半块干饼,“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打?”这个人叫老魏,是前秦军里少数几个和沈渡能说上话的步卒。关中人,三十出头,打过几场小仗,算是老兵。他管沈渡叫“沈爷”,因为沈渡在行军途中用刀背敲晕过一头惊了的骡子,救了一个被拖行的小卒。

  “快了。”沈渡接过干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里面掺了麦麩和碎草,嚼起来像在吃鞋底。他把饼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你觉得咱们能贏不?”

  老魏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实话?”

  “说实话。”

  “不好说。”老魏也蹲下来,用手指在冻土上无意识地划拉著,“咱们人是多,可人多有啥用?昨晚我守夜,旁边帐篷里睡著三个冀州来的兵,说鲜卑话的,我听不懂。还有一个巴蜀来的,说蜀地方言,我也听不懂。营官喊集合,他们连旗號都分不清。你说这仗怎么打?我打了这几年仗,头一回见到连自己人说话都听不懂的大军。”他把干饼掰成两块,大的那块递给了沈渡,自己嚼著小的那块。

  沈渡没有接话。老魏说的这些他知道,不光他知道,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前秦的军队內部成分太复杂了。氐人、羌人、鲜卑人、匈奴人、汉人,各部族的兵被强行捏在一起,彼此语言不通,旗號不一,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他们是苻坚用武力征服之后强征来的部眾。苻坚统一北方的时候,他的口號是“混六合为一家”,但一家人不是这样硬凑出来的。被征服的民族只是暂时低头,骨子里从来没有服过。他们在战场上只会做一件事——等机会跑。

  然而此时的苻坚正站在中军大帐外面的一处高坡上,手里举著一支单筒铜镜望著对岸的八公山。风吹过来,把铜镜的镜面吹得微微晃动,八公山上的草木在北风中起伏摇摆,松枝和枯草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无数人影在山间移动。苻坚把铜镜放下来,忽然笑了:“谁说东晋只有八万人?朕看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至少还有十万伏兵藏在山上。”

  他身旁的苻融接过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他是苻坚的弟弟,也是这二十万前锋的实际指挥官。他比苻坚更懂军事——他知道铜镜里看到的不是什么伏兵,是风声吹动的草木,是冬天枯黄的松枝在北风里摇动。但他不能当眾反驳皇帝,尤其是在几十个部族首领面前。

  “陛下,”苻融放下铜镜,压低声音,“山上的是草木,不是伏兵。但谢玄敢把八万人摆在这里,背后必有倚仗。我军前锋虽眾,后队未至,此时强渡未必稳妥。不如等后队到齐——”

  “等?”苻坚打断了弟弟的话,转过头来看著帐下诸將,“朕等了多久了?等了三天,后队还在潼关外面爬坡。再等下去,冬天就过去了。东晋那点兵力,用得著等后队吗?前锋二十万,压都压过去了。”

  帐下诸將没人敢接话。氐人將领们当然是附和苻坚的,鲜卑將领们低著头不吭声,羌人將领姚萇站在角落里,嘴角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看到了秦军內部的不稳,也看到了东晋北府兵的布阵严整。但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这个表情沈渡很熟悉——他在德州见过类似的,在李景隆脸上,在那些知道自己会跑但还没跑的將军脸上。

  “传令。”苻坚把铜镜往亲卫手里一塞,“全军准备渡河。明日辰时,前锋先渡,骑兵跟进。告诉所有人——投鞭断流,今日就叫他们看看什么叫投鞭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