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长安的雪

写完这行字之后他翻到笔记最开始的地方。杜如晦写的第一页笔记是武德五年的粮草调度记录。上面画着一张舆图，标注着从洛阳到虎牢关的粮草运输线上的每一个中转站。每一个中转站旁边都写了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标注着这个人的性格和可靠程度。杜荷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名字，墨水早已干透了，笔画的边缘有些洇开了。

十二月底，商税清核司的年终报告出炉。报告上最终确认：贞观十九年长安四门商税入库额为五十三万贯。比贞观十八年翻了将近一倍。报告中特别提到，入库额的增长不是来自于加税，来自于堵漏。税率没变，应税额没变，变的是以前被截走的那一部份现在进了国库。

李世民在这份报告的末尾用朱笔批了一行字：此番商税革新，非杜荷一人之功。然若无此人于一年前冒罪奏报、以三组独立数据溯源暗渠，则今日无此报告。特记。

这份批语传遍了朝堂。长孙无忌看见了，只看了一眼。然后他把这份报告收进了自己的文卷夹里。夹子外面写了一个字：已阅。

除夕夜。公主府的饺子今年是城阳擀的皮。她擀的皮比杜荷的均匀得多。一张一张圆圆薄薄的，叠起来像一小摞白色的圆月。薛仁贵剁的馅，把肉和菜剁成了一团粉红色的泥。狄仁杰包的饺子。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摺都捏得一模一样。

杜荷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没有动手。不是偷懒，是手不知道怎么放。去年除夕是他擀的皮，坏了半锅饺子。今年城阳把他从厨房里赶出来了，说你只管吃。

“去年除夕包的饺子破了几个？”城阳问。

“不记得了。反正我碗里全是破的。”杜荷说。

“你碗里的破饺子是我盛给你的。不是我盛的你也碗里也是破的。因为你擀的皮全是破的。”

狄仁杰和薛仁贵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低着头忍着的那种笑。

吃完饺子，四个人在院子里看雪。雪又开始下了，不大，一粒一粒地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爆竹和几朵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城阳手里捧着那只小铜手炉。炉子是热的。她把炉子递给杜荷。杜荷接过来揣在怀里。

贞观十九年的最后一天。长安城在雪里。公主府在雪里。四个在雪里的人，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站在一起。

贞观十九年腊月三十，杜荷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臣自贞观十七年腊月穿越至今，历二年整。第一年在死生之间学站，第二年在夹缝之间学走。今四道商税闸门皆通，度支书院渐立规模。李承乾被废而存命，李治入东宫观政，魏王退朝归府。陛下老了一双眼睛，但仍锐如当年。

臣父杜如晦遗墨百页，臣尽阅。臣所行之路，每一步皆有父影在前。然臣不是父亲。父亲所做之事为大唐建流程。臣所做之事为流程留使用者。留得越多，流程越不会被任何人独占。

贞观二十年将至。臣不知道明年的雪什么时候下。但臣知道明年的灶台会有更多的人接了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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