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魏王的最后一搏
“为什么?”
“因为大理寺是查案的地方。查案就是查数据。每一个案子的卷宗里都有一整套能跟商税数据对接的信息。我现在只会读商税报告,不会读刑案卷宗。去大理寺学读刑案卷宗,以后就能把两套数据放在一起看。看谁在偷商税的同时也在犯别的事。”
杜荷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只会抄奏折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能自己设计职业路径的人。而他的职业路径不是当官,是做一个能把两套完全不相关的数据放在一起看出联系的人。
“我让郑方给你在大理寺安排一个书吏的位置。不是正式的官职,就是帮人整理卷宗的临时书吏。但你能看到所有的卷宗。”
“够了。能看到卷宗就够。”
狄仁杰当天晚上收拾好了讲堂第一排那个位置上的所有东西。他把那本已经抄得破破烂烂的杜如晦奏折集放进布袋里,把狄仁杰父亲给他的县学公文通道信放在夹层里,把杜荷给他的那些杜如晦私信抄本摞整齐放在布袋的另一面。收拾完了之后,他站在讲堂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第一排的那个位置上现在只留了一根用秃了的毛笔。
四月底,商税清核司的最新一期核查报告出炉了。报告上的数字比任何一期都更好看。四门监的漏报额降到了今年最低,太府寺的核验不再敢篡改数据,度支司虽然没有被正式核查,但压力已经把它压缩成了一个不再主动截流的部门。商税入库额在三个月内从每月不足两万贯涨到了三万八千贯。几乎翻了一倍。
郑仁泰在户部翻着这份报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全年都按这个数走,贞观十九年的长安商税入库额能破五十万贯。比贞观十八年多出将近一倍。多出来的这二三十万贯,够朝廷添三万精兵。”
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看着这份报告。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数字,用指甲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痕。然后他在杜如晦笔记里续写了一行:贞观十九年四月,商税通道四道闸已通三道。年入库额预估可破五十万。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四个字:爹,够了。
五月初一,李世民在朝堂上宣布了一件事。不是立太子。是追授杜如晦“太师”荣衔。理由是“开国有功,教子有方”。群臣没有人敢反对。因为追授一个死了十多年的人一个荣衔,不涉及任何实际权力分配。但杜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他听懂了李世民的话。“教子有方”这四个字不是给杜如晦的,是给他的。李世民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整个朝堂:杜荷不是一个被废黜的罪臣,是杜如晦的儿子。而杜如晦的孩子,朕认。
五月初五,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坐了一个下午。槐树的花已经开了,一串一串的白花挂在枝头。香气很淡,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他翻着杜如晦的笔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那封被锁了十二年的商税直报疏。翻到那封在魏征手里放了三年的遗书。翻到最后他自己写的那几页。贞观十九年四月。四道闸已通三道。爹,够了。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书架最高层。然后从书架上取下那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比他最初放进去的时候多了很多。杜如晦的遗书。李承乾的干树叶。狄仁杰父亲的信。李世民放进来的薛仁贵立功名单。魏征最后的信。他一件一件地看了一遍,然后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城阳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你今天一整天没出书房。”
“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去年这个时候我刚来公主府。屁股上的伤还没好,趴在床上翻你爹的笔记。笔记上有一句话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看懂了。那句话是你爹在贞观初年写给陛下的一封私信里说的。他说:臣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陛下当千古一帝。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需要再当千古一帝就能接住这个国家。”
城阳端着绿豆汤,看着窗外满树的槐花,没有接这句话。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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