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魏征
杜荷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他看见长孙无忌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松开了。长孙无忌不会在魏征的灵前发作。不是因为尊重死者,是因为李世民已经把话说死了。这道任命在魏征的灵前宣布,就是用魏征一生的分量压住了所有人的反对。谁敢在魏征的灵前说魏征说的话不对?
正月初七,褚遂良到门下省上任的第一天,在官署的案头发现了一封信。信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是杜如晦的笔迹。信上只有一句话:遂良,持镜者不站队。站队者不持镜。
褚遂良把信看了三遍,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开始了他的第一天工作。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商税清核司呈上来的所有核查报告重新翻了一遍。每一份报告上他都用朱笔批了两个字:转呈。不是压住,不是驳回。是全部转呈。这意味着商税清核司的核查结果不再需要经过门下省的二次审核就可以直接送到李世民面前。
当天晚上,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从郑仁泰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给狄仁杰批改商税报告的第三版草稿。他从草稿上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褚遂良动了。”
“他知道是谁给他写的信吗?”郑仁泰问。
“知道。但他不会说。说不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魏征灵前接了这个位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商税清核司的刀不再被门下省拦着。他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不是赵国公的人。他是魏征的继任者。”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照例解了宵禁,满城花灯。杜荷带着城阳去街上走了走,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走着。满街都是灯,红红黄黄的,把雪地映得一片暖。
城阳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挑了一盏小兔子灯。兔子灯做得很粗糙,纸糊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但她看了很久。
“小时候母后每年上元节都给我买一盏灯。后来她不在了,就没人给我买了。”
杜荷在摊子上挑了一盏老虎灯递给她。
“今年有人给你买。”
城阳接过灯,一手拿着兔子一手拿着老虎。两只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两盏灯的提绳都缠在手指上,缠了好几圈。
正月十八,长安城的雪全化了。各地的官员陆续回京述职。吏部考功司开始了一年中最忙的考评季。韩瑗在考评季开始的第一天就接到了长孙无忌的手令:把过去三年所有太府寺官员的考评档案全部调出来,逐人逐条写分析报告。重点是每个人跟魏王府之间是否有过政务往来。
韩瑗照做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做这件事的同时,崔元综在太府寺也做了一件事。他以上级核验的名义,把韩瑗过去三年给太府寺官员写的所有考评评语全部抄了一份。一份送给长孙无忌,一份送到了杜荷手里。
“崔元综这是在两面下注。”城阳看着那份考评抄本,“他帮赵国公查魏王的人,也帮你查赵国公的人。”
“不是两面下注。是五姓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杜荷把考评抄本收进书架上的檀木盒子里,“他们帮赵国公,是为了保住商路。他们帮我,是为了守住底线。两个都不冲突的时候,他们就两个都做。”
贞观十九年正月末。长安城的风还是很冷。但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在县学的讲堂里,在太府寺的入库册里,在门下省的转呈批复里,在西市的明算堂里,在家家户户除夕的烟火里,有一样东西正在长安城看不见的地下悄悄变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杜荷刚从公主府的杖伤中养好,正准备去县学开第一堂课。今年他坐在同一间书房里,面前是铺满了整张桌子的商税数据、人事考评、储位分析和魏征留下的那道还没有完全落地的遗愿。
他拿起笔在杜如晦的笔记上新的一页上写了一句:贞观十九年正月末。一切就绪。等风来。
然后合上了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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