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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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到崖壁底部的时候,攻城弩的射击死角里果然没有高句丽的步兵。步兵还在谷口外面等着弩手清完山脊再进来。渊盖苏文的步弩协同战术完美无缺,只有一个漏洞,他把步兵留得太远了。这个漏洞很小,小到只有几十息。但对冲下山坡的唐军弩手来说,几十息够了。

程咬金一斧劈在第一架攻城弩的弩架上,柘木的弩臂被劈成两半。后面的弩手扑上去用刀割断弩弦,弦崩断的时候发出鞭子一样的脆响。十二架攻城弩,在步兵进谷之前全拆了。弩弦被割断的攻城弩就是一堆木头。

步兵终于进谷的时候,看到的是被拆成碎片的攻城弩和两百多个浑身是土的唐军弩手举着刀站在谷底。

“撤!”程咬金吼了一声。

弩手们沿着崖壁往上爬。薛仁贵在最后面。他一边往上爬,一边回头往谷口射,了一箭。那一箭飞出去很远,钉在谷口一块圆石头上。不是射人,是射石头。

杜荷趴在崖壁上面,看到那一箭落在石头上的位置,心里咯噔了一下。是蛇窝。薛仁贵之前说过的那个蛇窝的位置。

“他在干什么?”

“打信号。”薛仁贵爬上崖壁,蹲在杜荷旁边,“他的黑马刚刚到了谷口。我的箭落在蛇窝前面。他看到那只箭就知道我在这里。”

“他知道你是谁?”

“他知道。”薛仁贵把弓弦拉满的姿势很慢很安静,“九岁那年他在绛州北山教我射箭,用的就是这种雁翎箭。箭羽上缺了一根,是他亲手剪的。他说这支箭留给你,将来你长大了,把这支箭射回来,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谷口的圆石头上,那支雁翎箭直直地插着。箭羽缺了一根,在风中轻轻地转动。

谷口那头,一匹黑马停住了。

马上的人没有进谷。他只是看着崖壁上那支箭。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自己腰间的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射,了。箭飞过来,钉在薛仁贵头顶三尺的一棵松树上。箭身上刻着三个高句丽字。

薛仁贵拔下来看了一眼。

“写的什么?”

“你长大了。”

薛仁贵把箭折成两段,一段收进箭袋里,一段扔下了崖壁。

“撤吧。他今天不会再打了。”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打过招呼。在战场上,师父跟徒弟打完招呼,就不打了。这是他的规矩。”

杜荷看着谷口那匹黑马掉头,消失在晨雾里。高句丽的步兵也开始往南撤。攻城弩的残骸被扔在谷底,没人收。十二架攻城弩。三家的工匠至少要做三个月才能造出来。

盖马道上压了三天的乌云终于开始往下落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把山石上所有的血都冲成淡红色的雨。

程咬金坐在石头上,把斧子往旁边一搁,浑身上下全湿透了。他抬头看着杜荷。

“杜家小子,今天要不是你说往下冲,老子的弩手得死一半。”

“不是我。是薛仁贵发现的攻城弩射角有死角。”

“你少替他揽功劳。”程咬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骂了一句,“这小子跟你配合打的仗简直像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杜荷差点脱口而出“就是一个师父”。他忍住了。

雨下了很久。行营的篝火全浇灭了。杜荷坐在帐篷里,膝盖上敷着薛仁贵帮他碾的草药。薛仁贵蹲在帐篷口,把那支折断的雁翎箭从箭袋里拿出来,对着帐外的天光看了很久。

“他说我长大了。”薛仁贵说。

“嗯。”

“我还没告诉他这张弓是御赐的。”

“下次。”

薛仁贵把箭放回去,不再看。他望着帐外的雨幕,那双被灶火熏过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杜荷注意到他的手。他的手一直按在弓臂上。不是紧握,是轻轻地放在上面。放了一整夜。

当天晚上,杜荷的军报被朱漆封筒送回长安。军报上写着盖马道两次伏击的详细战况。杜荷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军报的主文里。不是以罪臣的身份,是以行军参赞的身份。他提出了攻城弩射角有死角的战术分析,并协助程咬金成功拆除敌方攻城弩十二架。

军报最后附了一行小字:薛仁贵以雁翎箭与敌军主帅互通信号,致使敌军于优势兵力下主动退兵。战术意图不明,但战场效果属实。

他没有写师徒关系。他知道如果写了,薛仁贵会被怀疑通敌。在没有查清楚之前,薛仁贵箭袋里那半截雁翎箭,只会是一根“战术意图不明”的箭。

雨停之后,杜荷在帐篷外面碰见了郑方。郑方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长安来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公主安好。”

郑方把信递给杜荷看了,转身走了。杜荷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想了想,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和这四个字一起放在怀里的,还有那只凉了不知道多久的小铜手炉。上面的“城”字已经被他的拇指磨得有些发亮了。

贞观十八年四月中。辽东的雨停了。

盖马道的血被雨水冲干净之后,渊盖苏文的主力退到了平壤以北。安市城的守军断粮已经整整十七天。城墙上的旌旗终于不再换了。

而杜荷站在行营的瞭望台上,看着东方地平线上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城叫建安。建安城里堆着够安市城吃两年的粮食。打下建安,安市城就彻底守不住了。而打下建安的办法,他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很多天。

只是他需要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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