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盖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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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虎头旗在晨雾里翻了一下,又隐进了雾气里。

杜荷趴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岩石后面,额头上全是冷汗。距离那面旗不到三百步。三百步是什么概念?骑兵一个冲锋就过来了。而他们只有六个人。四个斥候,一个薛仁贵,一个他。六个人在五万大军面前,连一颗石子都算不上。

荷压低声音。

薛仁贵没有动。他还蹲在那块石头后面,眼睛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不是在看那面旗帜。是在看旗帜下面那匹马。一匹黑马。比周围的马都高出一截,蹄子上裹着布,马鬃编成了三股辫。

“这是他。”

“谁?”

“渊盖苏文的坐骑。叫黑雷。这匹马跟了他十三年。只认他一个人。他从来不让人骑这匹马。”

薛仁贵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从石头后面退出来,蹲着身子往回走了几步。然后站起来,步子跨得很大,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四个斥候跟在他后面。杜荷走在最后。

下山的路上薛仁贵没有说一个字。他的步子踩在碎石上啪啪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走到行营附近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那张图。”

“怎么了?”

“上面松树的位置,我少标了三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炭条,蹲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摊开那张手绘防线图,在图上加了三处新的标记,“十年前师父带我走盖马道的时候,这三处松树还是树苗。现在应该已经长高了。如果他把弩箭升到树冠上,射程会覆盖整个谷底。我们的人进了谷底,两翼的弩箭能从头射到尾。”

杜荷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三处新标记,脑子里在飞快计算。射程覆盖全谷底意味着什么。常规的伏击战术是关门打狗,在峡谷两端设伏,把敌方堵在中间打。但渊盖苏文不这么打。他从两侧的松树冠上往下射。伏击不需要堵门,因为两壁本身就是门。进了峡谷的人无处可躲,每一块石头上面都可能有箭。

“这没法打。”杜荷说。

“打得过。”薛仁贵把炭条收进怀里,石头上的那张图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干了,“打不过也要打。不打的话他就从盖马道穿过去,直接出现在安市城南门。到时候城里守军看到他来了,城外的唐军还在等批下来的攻城令。他一个人就能把围城变成反包围。”

杜荷站起来,把那张图小心翼翼地折好。图上现在有完整的哨卡位置、藏兵洞坐标、松树弩点。这不是一张侦察图。这是一张破防图。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把这张图送到岑文本手里,让岑文本转呈李世民,让李世民调动前锋营在盖马道布防。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这么做了,薛仁贵把渊盖苏文的防线全部暴露出去,就等于亲手把教了自己三年箭术的师父埋进唐军的弩箭阵里。

“薛仁贵。”杜荷把图折好了放进怀里。

“在。”

“这张图递上去之后,你师父没有退路了。”

薛仁贵看着远处安市城的黑色城墙。城墙上的旌旗越来越少了。城里的三万守军正在饿肚子。他们不知道最大的救星已经在十五里外的盖马道上了。

“他没有退路。”薛仁贵说,“但他有选择。他可以退兵。他退兵,我就不用把这张图递上去。他不退兵,”

他停了一下。

“就跟我没关系了。”

这句话落在辽东清晨的冷风里,比风还冷。

杜荷回到行营之后直接去找了岑文本。岑文本正在帐篷里看舆图。杜荷把那张手绘防线图放在舆图上,压住了安市城和盖马道之间的整片区域。三十二处哨卡。二十三个藏兵洞。十二处松树弩点。每一个点的坐标都标在了对应的山脊线上。

岑文本看着这张图看了将近一刻钟。没有说话。没有用竹鞭敲。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看着,手指沿着盖马道的走向慢慢划过,每经过一个哨卡就停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划。

“这张图哪儿来的?”

“薛仁贵画的。他小时候跟渊盖苏文学过箭术,盖马道他走过。十年前走的。今天早上我们去探了一遍,发现防线还在,位置跟十年前比有变化。他根据今天看到的迹象校正了标注。”

岑文本的手指停在图上最大的那个藏兵洞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正好在盖马道中段最窄的地方。峡谷宽度不到四十步。

“他知道他把这张图交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什么反应?”

“他说了四个字:他走不了。”

岑文本把手指从图上移开,转过身看着帐外远处安市城的城墙。沉默了很久。

“把他叫来。”

薛仁贵被叫进舆图帐的时候,岑文本没有让他看那张图。他让他坐在舆图对面的凳子上。薛仁贵坐下了,背挺得很直。弓还背在身后。

“薛仁贵。”岑文本的竹鞭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你画的这张图可以改变盖马道的战局。如果陛下采纳了这张图,前锋营在盖马道上打掉渊盖苏文的前锋,你的功绩可以让你从一介兵士升到校尉。但如果你画的图出了错,一个哨卡的位置标偏了五十步,”

“不会偏。偏不了。”薛仁贵打断了他。这在参赞营里属于极其失礼的行为。但岑文本没有发作。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十年了。你走这条路的时候才九岁。九岁的记忆,十年后还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