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岑文本的考题
“你在哪儿学的?”
“绛州北山。小时候上山打柴,山里的猎人就是这么套狐狸的。不破狐狸的洞,用一只活兔子把狐狸引出来。进弯道之后看不见后面的路,狐狸就死定了。”
岑文本忽然笑了。杜荷在参赞营待了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笑。
“猎人套狐狸。”岑文本把竹鞭放下来,走到薛仁贵面前。他比薛仁贵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他看薛仁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找了很久的兵器。
“薛仁贵。你明天去前锋营报到。程老将军那边缺斥候。你跟斥候队进山,把刚才说的那个套狐狸的办法教给他们。如果截成了,我给你请功。赏格不会低。”
薛仁贵立正行了个军礼。不太标准,但很用力。
两个人从岑文本的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辽东的月亮正挂在安市城的城墙上。那是一座用巨石垒砌的城,月光下轮廓分明,像一头卧在群山之间的巨兽。
杜荷站在月光下看那座城。他知道那座城里至少有四十万石粮食,至少三万守军,至少三道城墙。历史上的安市城从来没有被攻破过。隋炀帝没攻破。李世民也没攻破。这座城成了辽东的诅咒,每一个想要征服它的中原皇帝最后都在它面前停下了脚步。
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有一个人提出了绕城打建安的方案。而这个方案的核心,不在安市城。
“你紧张吗?”薛仁贵问。
“紧张什么?”
“明天。伏击山口。如果截粮成功,安市城断粮。你的方案就会被陛下看到。到时候,”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可能就不是从七品了。”
杜荷摇了摇头。
“功名不是现在想的事。现在想的是郑方说的那句话:军报上每一个不确定,都会让前线多死一批人。明天你在山口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会死人。你怕不怕?”
“不怕。”薛仁贵说,“我在伙房做了一年饭,最怕的不是死,是灶台上的火灭了。”
杜荷转头看着他。
“灶台上的火灭了是什么意思?”
“灶台的火要是灭了,全营的人就得饿一顿。饿一顿不会死人。但饿着肚子打仗就会死人。我在伙房待了一年,学会了一件事:害怕灶火灭的人,比害怕刀枪的人更懂怎么活着。”
杜荷没有说话。他看着月光下的安市城,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
第九天。晨光还没亮透,前锋营的一支斥候队就出发了。一共三十个人,穿着轻甲,带着短刀和绳索。薛仁贵走在最前面。他把那张新弓背在身后,箭袋里有三十支箭。他的步子跨得很大,踩在辽东冻了一夜的山地上发出啪啪的闷响。跟在后面的人都得小跑才跟得上。
杜荷站在行营的瞭望台上,看着那支斥候队往山口的峡谷方向消失。
一个时辰后,天色全亮。安市城外的高句丽骑兵巡逻队照常出动了。跟薛仁贵之前侦察到的一样,他们的巡逻范围还是缩在城东三里之内。杜荷在舆图上标注了一条新的线。巡逻范围边界线。这条线和城东山口之间的间隙,就是运粮线。
两个时辰后,山口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不是喊杀声,不是兵刃碰撞的声音。是一声弓弦的震响。隔了十几里远,杜荷还是听见了。因为辽东的空气很干很冷很静,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音都能顺着山谷传很远。
那一声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杜荷的额头上有冷汗滑下来。他不信神,但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城阳给他的那只小铜手炉。炉子是凉的。但他的手握在上面的“城”字上,握了很久。
傍晚,斥候队回来了。三十个人,回来了二十九个。少了一个。薛仁贵走进行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张弓,箭袋里少了十一支箭。他走到杜荷的帐篷前,手里拎着一只麻布口袋。
口袋里是一套高句丽暗哨的衣服。上面有新鲜的血迹。
“截成了。”薛仁贵把口袋放在地上,“运粮队四十三辆车,全部截获。护卫骑兵三百二十人,杀了四十六个,剩下的跑了。车上的粮食正在往行营运。”
杜荷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暖手炉还握在掌心里,掌心里全是汗。
“什么人没回来?”
“东山村的一个斥候。姓贺。往峭壁上爬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人摔下去了。”薛仁贵的声音沉下去了一些,“这个办法是我教的。他没爬好,是我的过。”
杜荷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刚刚十九岁的年轻人的自责。这个自责很重,重到他背得有点弯。
“你今晚给他守一夜更吧。”杜荷说,“参赞营守更,没人跟你抢。”
薛仁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还是很大。但这一次,杜荷觉得他走路的姿态变了。不是累了,是肩上多了东西。
当天晚上,岑文本的军报急发御营。军报上只有三行字:安市城外山口截粮成功。缴获粮车四十三辆,粟米约八千石。安市城运粮线已断。
杜荷的名字不在军报上。薛仁贵的名字在后面附着的立功名单里,排第一。
李世民透过窗户看到了安平河面上被火把照亮的地方,三十万人的营火在水面上打出一片碎金。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军报上那三行字,又看了看后面那张立功名单。
他问身边的长孙无忌一句话。
“这个薛仁贵是谁?”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然后他回答:“左卫一个火头军。之前被杜荷调到参赞营的。”
李世民的目光在“杜荷”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把军报放进了那个木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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