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破局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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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在外面。”

郑方探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石头上蹲着一个黑影,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是个火头军。”

“什么?”

“薛仁贵。左卫营的火头军。我把他调到参赞营来的。”杜荷转过身看着郑方,“你知道他的箭术有多准吗?他现在没有弓。但你要是给他一张弓,他能把从安市城飞出来的信鸽一只一只全射下来。”

郑方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

“我的军报你照常审。但如果有一份军报是薛仁贵呈给你的,上面全是纯军事内容,高句丽军的动向、地形侦察、敌军营地的分布,你就没有理由卡它。因为这支军队里规矩允许任何人向上级汇报敌情。哪怕是个火头军。”

郑方盯着杜荷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得让薛仁贵交军报的时候走正门,不要蹲在我的帐篷外面。我不喜欢看他。”

杜荷差点笑了。

郑方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又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城阳公主那边,你不用写信告我的状。我自己回去当面跟她说。当年我在大理寺最狼狈的时候,是公主殿下送了本书给我。书上只有一句话:先生教过我的东西,我没忘。先生也不要忘。”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一个都尉之子的儿子,寒门出身,不是什么名门世家。这大唐的朝堂上我站了二十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公主。但有些事不是对得起对不起能算清的。”

他放下帘子,走了。

杜荷一个人在帐篷里站了很久。他把嫁妆单从包裹里翻出来,在郑方的名字旁边划掉了那个画了双圈的长孙两字。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欠长孙一条命。守底线。可争取。

第五天,薛仁贵不用再去郑方的帐篷外面蹲着了。他跟着杜荷出了行营,沿着安平河谷往安市城的方向走了二十里。两个人在一片坡地上趴了三个时辰,用一块炭条在纸上画了一张高句丽军城外巡逻路线的草图。薛仁贵数了每一个路口换哨的人数和换岗时间。杜荷记录了每一队巡逻兵的人数、装备、和行进队形。

回到行营之后,杜荷帮薛仁贵写了第一封敌情汇报。纯军事内容。安市城外巡逻频率。换岗时间的规律。夜间暗哨的分布。没有一个字提到粮草调度,没有半个字提到朝堂。封口处署了薛仁贵的名字。火头军,左卫营,现任行军参赞杜荷随从。

他把汇报递给郑方的时候,郑方看了他一眼。然后盖了章。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第六天晚上,这封敌情汇报被岑文本夹在了他的例行报告里,送到了李世民的御帐。

第七天早上,一匹快马从御营方向跑过来,停在参赞营的帐外。马背上的传令兵拿着一道手令,大声宣读:薛仁贵准从参赞营直属亲卫队,配弓一具,箭三十支。火头军军籍自即日起注销。

薛仁贵接过那张弓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这张弓跟他之前在左卫营武库里领的那张旧弓不一样。这是一张全新的角弓,弓臂是柘木的,弦是牛筋绞的。弓身上刻着两个字:左卫。这是大唐正规军的制式装备。持这张弓的人,不再是火头军。是兵。

“试试。”杜荷说。

薛仁贵把弓拉满,松弦。弦声在辽东的冷空气里嗡嗡地响了很久。他闭上眼听那个声音。听了很久。

“对的。”他说。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哭。

杜荷转身回了帐篷,在他的军报草稿上写了一行字:第七天。薛仁贵得弓。可用。

他打开杜如晦的笔记,翻到贞观五年那几页。杜如晦随军征吐谷浑的时候,笔记里记录了一个细节:军中有骁勇之士埋没于行伍,宜遍观而用之。房玄龄阅后批了一行字:杜相此言极是。请陛下下诏,令各军举荐勇武。

杜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是杜如晦十四年前写的建议。十四年后,他的儿子在辽东的帐篷里,做着跟他父亲当年做的同样的事。

从第七天开始,杜荷的军报渠道变了。不是每个字都能发出去了。他学会了在每封军报的外面套一层皮。皮是给郑方和长孙无忌的人看的,里面是军情分析,中规中矩。核心的建议放在里面,用薛仁贵转呈的敌情汇报夹带出去。因为敌情汇报是军事情报,按规定任何参赞不得拦截。

这叫缝隙。他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条只有手指粗的通道。不大。但足够他往外面递东西了。

第八天,一条新的情报从薛仁贵侦察回来。安市城外围的一支高句丽骑兵最近减少了巡逻次数。不是撤防,是缩短了巡逻范围。他们把骑兵往城东的山口方向收了回去。薛仁贵在舆图上标出新的巡逻范围之后,杜荷看了三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们在屯粮。”

“怎么看出来的?”

“骑兵收缩是为了保护运粮队。运粮队从东边的山口进来,带着从建安运过来的粮食。他们怕我们的斥候劫粮,所以用骑兵把巡逻范围缩小,护住运粮线。”

杜荷在军报里把这条分析写了进去。不是送进审核通道的那份。是夹在薛仁贵下一封敌情汇报里直接送到岑文本案头的那份。

那天晚上,岑文本派人来了。

不是郑方。是岑文本自己的传令兵。

“杜参赞,岑侍郎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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