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老子才是最冤的
  陈默隨便找了一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冷眼打量著周围的酒客。那位置是最差的,在最里面,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但他的背靠著墙,他的左面是墙,他的右面是墙,他的前面是门。没有人能从他的背后攻击他,没有人能从他的侧面偷袭他,没有人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给他一枪。这是他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中学到的第一课——永远坐在能看见所有敌人的地方,永远不让任何敌人坐在你身后。
  坐在他左边卡座里的,是一个穿著一身早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月白色古风长袍的青年。那长袍曾经是月白色的,是仙气飘飘的,是用天蚕丝织成的,是冰凉的、柔滑的、发光的。现在,它被血浸透了,被泥糊满了,被刀剑切开了无数道口子,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暗淡的、像是乾涸的沼泽地般的、暗绿色的、诡异的光泽。那青年披头散髮,他的头髮曾经用玉冠束起,用银簪別住,用丝带扎好。现在,它们散落下来,遮住他的脸,遮住他的眼睛,遮住他的泪。手里握著一把断成两截的玉晶长剑,那剑的材质是玉的,是晶的,是透明的,是发光的。但现在,它断了,断口处是参差的,是粗糙的,是在某个绝望的、疯狂的时刻被人用手掰断的。剑身上还残留著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正犹如一个疯子般抱著一个酒桶狂灌,一边灌,一边发出极其悽厉、犹如杜鹃啼血般的哭嚎!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古装青年猛地將酒桶砸在地上,那酒桶是橡木的,是厚重的,是装满酒的。它在砸在地上的瞬间炸开,木片向四周飞溅,酒液在地上流淌,形成一滩暗黄色的、冒著气泡的、散发著刺鼻酸臭味的小小湖泊。酒水溅了一地,溅在他的袍子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的断剑上。他赤红著双眼,那眼睛不是红色的,是布满血丝的,是肿胀的,是乾涸的,是没有眼泪的——因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衝著头顶那虚无的天花板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我为了求那虚无縹緲的长生大道,我为了杀伐果断,我一剑斩了那个只会拖后腿、天天只会哭哭啼啼的圣母女主!我斩断了情丝,我证道了太上忘情!”
  “我明明已经天下无敌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在杀了她之后,天空裂开了?!我的『订阅』降到了零!我的『人气』彻底枯竭!”
  青年的声音里透著一种信仰彻底崩塌的极度绝望。那绝望不是失去一个人、失去一件事、失去一个东西的绝望,而是发现你为之奋斗了一生、牺牲了一切、拋弃了所有人性换来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个笑话、是个骗局、是一场空时的、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承受的、想要尖叫、想要哭泣、想要杀死自己却又做不到的、虚无。
  “那个自称『作者』的声音在天上骂我,说我毒死了所有的『读者』!然后……整个修仙界就被一阵白光抹除了!我苦修了三千年的大道啊,就因为杀了一个女人,就这么成了一堆废代码!!!”
  听到这番疯魔的咆哮,陈默的眼皮微微一跳。那跳动不是情绪的跳动,不是本能的跳动,而是他那法医的、作家的、破壁者的、三重身份在同一个信息上交叉验证后,得出的结论在神经末梢上的、轻微的、电信號反馈。
  写死女主导致人气暴跌,直接被太监的仙侠文男主?
  在来到这无限迴廊之前,陈默自己也是个网络作家。他太清楚这种因为剧情暴走、违背了读者爽点而导致数据血崩,最终被平台和作者无情腰斩的网文套路了。那些作者在键盘上敲下每一个字的时候,他们不会去想——这个字,是一颗星星;这个句子,是一个世界;这个段落,是亿万生灵的命运。他们只会想——这段会不会被骂水?这个情节会不会掉追读?这一章写完能不能赶上今晚的更新?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作者在键盘上轻描淡写敲下“全书完”三个字、或者直接烂尾断更的废案,里面的主角竟然真的有自我意识,並且在世界毁灭后,逃难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行了,別嚎了,你那点破事算个屁的绝望!”
  坐在那古装青年对面的一名壮汉极其不屑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是暗红色的,是粘稠的,是带著牙齿断裂后的碎屑和牙齦撕裂后的血丝的。它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血腥的花。
  这壮汉的造型更加夸张。他浑身肌肉犹如花岗岩般隆起,那肌肉不是练出来的,不是吃蛋白粉吃出来的,而是在末世的废土中一拳一拳砸丧尸、一脚一脚踹变异兽、一次又一次从核爆中心爬出来,在辐射、高温、衝击波的反覆淬炼中长出来的。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是布满伤疤的,是青筋暴起的。身上镶嵌著各种极其违和的、闪烁著幽蓝色核能光芒的夸张机械装甲,那装甲的部件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军队、不同的型號,被他用钢丝、胶带、电焊粗暴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件既丑陋又威慑力十足的、独属於他的、末日风格的外骨骼。手里甚至还提著一把將雷射加特林和死神镰刀极其荒谬地缝合在一起的巨型重武器,那武器的重量超过了两百公斤,但他一只手提著它,像提一个玩具。但那些装甲上却不断地闪烁著红色的错误代码,那些代码在装甲的表面滚动、跳动、报错,像一条条被压扁的、还在流血的、还在尖叫的蛇。
  “老子才是最冤的!”
  那末日流壮汉猛地一拍桌子,將那坚固的铁木桌子拍得粉碎。那桌子的材质是铁木的,是密度比水还大的、是能挡住小口径子弹的、是从某个废稿世界的原始森林中砍伐的、有千年树龄的古树。但在他的掌下,它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酥饼,“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周蔓延,然后整个桌面塌陷、碎裂、化为无数块大小不一的、边缘锋利的、还在空中翻滚的碎片。他那双机械义眼里充满了暴怒与不甘,那义眼的镜头在快速伸缩、对焦、变焦,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让他发泄的目標,像是两台正在疯狂搜寻敌人的、过热的、即將烧毁的、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