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怪兽?
  可是,违和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陈默的脊背。
  那种违和不是从视觉上来的——火焰看起来还是火焰,橘红色的、跳动的、向上舔舐的,和他在第九区见过的每一堆篝火都没有区別。但是,他的皮肤告诉他,他的本能告诉他,他体內那个在千万年的进化中被刻进基因的、对“火”的原始恐惧和依赖,正在消失。不是减弱,不是模糊,而是像有人在用一块巨大的、无形的橡皮,从他的大脑中一点一点地、一行一行地擦除关於“火”的一切定义——它是热的,它会產生光,它需要燃料,它会灼伤皮肤,它能驱赶野兽。那些知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但每抓住一把,就有两把从他的手掌边缘滑落。
  原本围坐在火堆旁取暖的拾荒者们,此刻竟然都在瑟瑟发抖。他们蹲在火堆旁边,距离不到两米,但他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温。他们的嘴唇在发紫,他们的手指在僵硬,他们的牙齿在“咯咯咯”地碰撞,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面前形成一团白色的雾。他们的脸色青紫,睫毛上掛著霜白,身体在火光映照下却冻得像一具具刚从冷柜里拖出来的尸体。但火堆就在他们旁边——那火焰的温度,明明应该在两米內足以让人感到灼热,但它没有。它只是一团会发光的东西,像一盏巨大的、橘红色的灯,却没有丝毫热量。那些拾荒者的身体在寒冷中本能地靠向火堆,靠得越来越近,近到火星溅到他们的衣服上,近到火舌舔舐到他们的手指,但他们感觉不到——因为他们的大脑中,“烫”这个概念已经被刪除了。
  一名年老的拾荒者木然地看著面前的烈火,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像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会发光的东西。他的左眼有一颗白翳,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跡,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种浑浊的、没有焦距的光。他颤抖著伸出手,竟然直接抓向了那团金红色的火球。他的动作不是突然的,不是急促的,而是缓慢的、犹豫的、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盲人终於触碰到了一样陌生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火舌舔舐著他的皮肉。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皮肉在瞬间碳化、发黑,甚至冒出了阵阵焦糊的烟。那烟是灰白色的,带著蛋白质烧焦后的甜腻气味,在空气中扭曲、上升、消散。皮下的脂肪被高温烤化,发出“滋滋”的、令人作呕的声响,像是一块被扔进平底锅的肥肉。他的手指关节在火焰中暴露出来,森白的骨茬从烧焦的皮肉中刺出,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是神经末梢在被焚烧时最后的、无意识的、混乱的电信號释放。
  但那老人没有惨叫。
  他甚至连缩手的本能都没有,只是疑惑地嘟囔著,“奇怪……这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没有感觉?”他的嘴唇在开合,但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声音了——那是一种空洞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带著某种深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真实感”。
  “快缩手!你在干什么?!”
  林清歌从暗处冲了出来。她那张被烧伤了一半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烧伤的疤痕在橘红色的光影中变成了暗紫色的、凹凸不平的沟壑,像是一片被烧焦后又被犁过的土地。她试图衝过去拉开老头,但她的脚步在靠近火堆的一瞬间也僵住了。不是因为她害怕火焰——她曾经无数次在火中战斗,她的半张脸就是在一场大火中被烧毁的。而是因为,当她靠近那个火堆时,她的大脑在告诉她:这是一团会发光的东西,但它的属性,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她的脚步在距离火堆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在那双充满了杀戮和老茧的手上,感知正在迅速退化。她的手指肚上有一层厚厚的、发黄的茧,那是无数次扣动扳机、无数次握住刀柄、无数次在废土中攀爬和挖掘留下的痕跡。但她感觉不到它们了——不是麻木,不是失去触觉,而是“感觉”这个功能本身在被从她的意识中剥离。她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於她的、陌生的、不知道用途的工具。她的眉头拧紧,左眼中充满了困惑、恐惧和一种深刻的、不愿承认的无助。
  “火……”林清歌呢喃著这个词,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空洞。她的嘴唇在蠕动,但她的声音像是一个在梦游的人说出的囈语——没有主语,没有谓语,没有宾语,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失去了所有意义的、像是某种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般的字。“什么是……火?”
  在她的认知逻辑里,“火焰”这个概念正在被强行抠除。不是遗忘,不是忽略,而是从底层逻辑中被剪切掉——就像你在一篇文章中选中了一个词,然后按下了刪除键,那个词不是消失了,而是从未存在过。她不记得这东西是热的,不记得这东西会伤人,甚至不记得这种光亮意味著生存。她看著火焰,像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箱中的飞蛾,看著箱子外面的光——她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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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看著这一幕,瞳孔皱缩成了针尖。
  这就是造物主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