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真理
  一声极其轻微的触碰声。
  不是金属撞击的清脆,不是塑料碰撞的沉闷,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原始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声音——那是连接的声音,是契合的声音,是命运被锁定的声音。像是钥匙插入了锁孔,像是插头插入了插座,像是两个本就是一体的部分终於找到了彼此。
  陈默那颤抖的五指,终於死死地握住了那支散发著银光的钢笔!
  在指尖与笔桿接触的千分之一秒內,一股浩瀚无垠、冰冷到了极点的高维数据流,犹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衝进了陈默的大脑!那不是普通的数据流,不是你可以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大脑分析的信息,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直接的、更加不可抗拒的东西——是世界的本身,是规则的本质,是存在的底层。它不经过你的感官,不经过你的分析,不经过你的判断,它直接在你的意识中展开、生长、膨胀,像是一颗在你大脑中爆炸的超新星,將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热量、所有的物质、所有的能量,在零点一秒內全部注入你的灵魂。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整个第九区那密密麻麻的底层代码,那些曾经在他眼中是街道、是建筑、是霓虹灯、是熙熙攘攘的人流的东西,此刻在数据流的冲刷下,变成了一行行精確的、冰冷的、可被修改的代码——每一个人的位置坐標,每一个人的生命状態,每一个人的情绪指数,每一个人的命运轨跡。看到了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贫民头顶上悬掛的虚擬血条,那血条有长有短,有的正在缓慢减少,有的正在加速减少,有的已经变成了红色、在疯狂闪烁、即將归零。看到了极乐天宫坠毁后引发的板块断层数据,那些数据在疯狂报警,红色的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显示著地壳的不稳定、能量的失衡、规则的紊乱。甚至看到了脚下这十八层地狱里那数以万计的远古囚犯,在底层逻辑中不过是一串串被標红的危险程序!它们的名字、它们的形態、它们的力量、它们的恐怖,在数据流的视角下,都只是一个个可以被刪除、被修改、被替换的代码块。
  这就是造物主的视角!
  这就是將眾生视为螻蚁、將世界视为草芥的绝对高维!在这里,没有生与死的区別,没有善与恶的区別,没有爱与恨的区別,只有代码和数据的区別——那些运行正常的,就是“好”的;那些出现错误的,就是“坏”的;那些可以被利用的,就是“有用”的;那些无法被利用的,就是“垃圾”。所有你曾经以为有意义的东西——正义、道德、友情、爱情、亲情、牺牲、奉献——在这里,都只是一串串可以被隨意修改的、毫无意义的、冰冷的数字。
  只要他握著这支笔,只要他轻轻一划,他就能抹除这一切,或者拯救这一切!不是用刀,不是用枪,不是用任何物理的力量,而是用代码,用规则,用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他可以写下“第九区消失”,第九区就会在瞬间从地图上被抹除,所有的建筑、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所有的记忆,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他可以写下“陈曦醒来”,陈曦就会睁开眼睛,从水晶棺中坐起,对著他微笑,叫他的哥哥。他可以写下“造物主死亡”,那个穿著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就会在瞬间崩解、碎裂、化为虚无,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切都在他的笔下,一切都在他的选择中。
  “很好,你感受到了吗?这就是主宰命运的力量。”
  中年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老师在確认学生已经掌握了某个知识点,像是一个导演在確认演员已经进入了某个角色。他甚至极其绅士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优雅,很从容,左腿向后撤,右腿跟上,身体重心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只右手在纯白的空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手掌朝上,五指併拢,指尖微微上翘,像是在向陈默展示一条通往神座的路,像是在对陈默说——请吧,请坐吧,请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神吧。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是当一个灭世的恶魔,还是当一个献祭亲人的救世主?无论你选哪个,我都会为你鼓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纯白空间里蔓延。那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绝对的、更加可怕的寂静——那是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后的寂静,是所有生命都在屏息等待的寂静,是整个宇宙都在等待著某个决定性的瞬间的寂静。只有那口水晶棺底部的暗红色血管,还在发出“咕咚咕咚”的抽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是一颗巨大的、古老的、疲惫的心臟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跳动,像是一个行刑者在执行最后的注射,像是一个倒计时在倒数著最后的几秒。
  陈默紧紧地握著那支银白色的钢笔,那握笔的力道大得惊人,大到他的指关节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咔咔”的、不堪重负的脆响,大到他的指甲在笔桿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白色的、正在渗血的划痕。他缓缓地低下头,凌乱的黑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庞,那黑髮上沾满了血和灰,一缕一缕的,像是一条条黑色的、乾涸的、正在断裂的河流。他低著头,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是犹豫,是绝望,是痛苦,还是疯狂。